加上瘋女人，李莊姝一行五人，隨著人流朝西面走去。突然趙大姐被一只腳絆了一下，周圍人多混雜，誰也沒有發現，那只腳正是瘋女人的。趙大姐往前打了個趔趄，阿德下意識地騰出一只手去扶她。說那遲，那時快，瘋女人逮著時機，趁著阿德的註意力都在趙大姐身上，又只有一只手抱著鄭卓然，猛的上前，一把搶過鄭卓然跑了。

一切發生得太快，阿德一手空了，一手扶著的趙大姐還沒站穩，瘋女人就已經消失在了人群裏。李莊姝頓時懊悔不已，她高估了一個女人在面對生死離散時的理智。阿德大駭，正要去追，李莊姝按住他，說道：“你帶趙大姐先逃出去，我去追。”

不等阿德回答，李莊姝便擠過人群，朝著瘋女人消失的方向追去。

另一邊，盧玉顏和張賢、張瀾三人也走散了。盧玉顏孤身一人，正著急尋找時，突然聽見後面傳來一片慘叫聲，原來是南面的叛軍殺了過來，正用弓箭射殺逃亡的百姓。前面的百姓還在拼命跑，後面的卻一個個倒了下去。盧玉顏走在比較後面，眼看就要到城門了，突然，她聽到了一個熟悉的哭聲。盧玉顏腳步一滯，回過頭去，只見一個小男孩獨自站在一群屍體中間，在他身旁，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倒了下去，臨死前，一只手還依依不舍地伸向他。那個小男孩正是鄭卓然。

又有幾個人中箭慘叫，倒在了盧玉顏眼前。盧玉顏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落在了最後。身後傳來一陣嘈雜，盧玉顏回頭一看，原來是逃出去的那些人在關城門，以抵擋叛軍的追殺。門縫漸漸縮小，盧玉顏知道，若自己此時奮力一跑，應該能夠在城門徹底關上之前逃出去，但是，另一邊的箭雨和鄭卓然的哭聲還在繼續。面對兩難的抉擇，盧玉顏終於狠了狠心，撒腿跑向鄭卓然所在的方向。

鄭卓然還在閉著眼睛大哭，盧玉顏終於趕到，一把將他抱入懷中，將自己的背朝向了叛軍的弓箭。

“卓然別怕。”盧玉顏輕聲安慰道，而後眼睜睜地看著城門被徹底關上，空氣瞬間陷入死寂。

一支支利箭劃破空氣，盧玉顏悶哼一聲，一支箭射中了她的背部，接著是第二支，第三支……盧玉顏終於口吐鮮血，向前栽倒，卻依然緊緊護住鄭卓然。此時鄭卓然因為受到驚嚇，昏了過去。

盧玉顏昏沈之際，聽到叛軍中有人喊道：“那邊發現了酒窖，弟兄們，喝酒去！”

接著，叛軍調轉方向，馬蹄聲漸遠。盧玉顏稍稍松了口氣。

李莊姝一路追來，趕到城門口時，見到的是緊閉的城門和一地的屍骸，瞬間臉色慘白。

“不，這不可能，卓然，我的孩子……”李莊姝強忍住情緒，顫抖著雙腿，在屍體中一個一個的翻找。

“都是娘不好，娘不該一時心軟，害得你被人掠走。卓然，你快出來，娘帶你回家，你爹、祖母，還有俞伯、合歡姨、梧桐叔，他們都在家裏等我們回去。卓然，你快出來……”李莊姝一邊找，一邊哭道。

傷心欲絕之際，李莊姝聽到了一個微弱的聲音：“莊姝……”

李莊姝急忙收起眼淚，側耳傾聽。

聲音還在繼續：“這裏……莊姝……”

李莊姝循著聲音找去，在一群屍體中隱約看到了一個插滿箭的身體在微微蠕動。李莊姝急忙上前，扶起那人，竟然就是盧玉顏，而在她身下的，正是已經不省人事的鄭卓然。

李莊姝一手抱起鄭卓然，一手扶著盧玉顏，又擡頭看了眼城門，大概明白發生了什麽。

“你別擔心，他只是昏過去了。”盧玉顏有氣無力道。

李莊姝鎮定心神，說道：“你別說話，我帶你出去。”

李莊姝咬了咬牙，想要把盧玉顏扶起來，奈何她一人之力，根本無法負荷兩個人的重量，一番折騰下來，她身上沾滿了盧玉顏的血。

“不要白費勁了……”盧玉顏推開李莊姝，說道，“我知道我活不成了……”

李莊姝跪下來，一手攬住盧玉顏，看著她蒼白的臉，李莊姝淚流滿面道：“你這又是何苦……你明明可以逃出去的……”

李莊姝心如刀絞，盧玉顏的神情卻十分坦然，道：“莊姝，你聽我說。我……當年就應該自盡贖罪，可是我放不下賢哥，放不下剛出世的瀾兒，所以，我茍活了下來……我知道，這幾年，我與家人團聚的時光，都是……是你借給我的，如今，我只是還給你罷了……對不起，欠了你和錦姨的，我還得太遲，希望你能原諒我……”

盧玉顏說著，又吐出一口血來。

李莊姝伸手擦去她嘴角的血，哭道：“我原諒你，我早就原諒你了，你不要再說了……”

“不，”盧玉顏抓住李莊姝的手，繼續說道，“現在不說，我就永遠也沒有機會說了。莊姝，這是我自己的選擇，你千萬不要自責……我知道，爹娘這會兒也已經不在了，我是個不孝女，他們活著的時候，我沒能好好孝順他們，現在，我要下去陪他們了……只是，只是賢哥和瀾兒，我實在是放不下……我……我沒有辦法陪著賢哥到老，也沒有辦法繼續看著瀾兒讀書成人，娶妻生子，我……我不是個好妻子、好母親……”

李莊姝泣不成聲。

“莊姝，你趕快帶著卓然走，我別無所求，只求你，替我找到瀾兒，護他周全……我求……求求你……”盧玉顏呻吟著，朝著李莊姝伸出手。

李莊姝抓住盧玉顏的手，連連答應道：“好，我答應你，我一定替你照顧好瀾兒。”

“謝謝你……”盧玉顏的臉上露出了放心的笑容，而後緩緩地閉上眼睛，腦袋耷拉下來，滿是鮮血的手從李莊姝手中滑落。

李莊姝最後抱了一下盧玉顏，強迫自己收起悲傷和眼淚，轉身抱起鄭卓然，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身上所帶的木簪不慎遺失在了盧玉顏的屍體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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