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帶著卓然來看我，我真的很高興。”房間裏，盧曄對李莊姝說道。

“卓然是你的外孫，血濃於水，我理應讓你們見面的。”李莊姝淡淡地說道。

“好一個血濃於水，”盧曄說著，猛咳起來，隨手掏出之前塞進袖口的手帕，新血舊血重疊，手帕被染紅了大半塊。

李莊姝擔心道：“你咳血了！”

盧曄下意識地想把手帕收起來，轉念一想，又將手帕放在了桌上，自嘲道：“看我，先前是不想讓他們擔心，所以故意瞞著，現如今，我已經決定赴死，還藏什麽呢？”

李莊姝有些動容，道：“你可以走的。”

“我不會離開洛陽，”盧曄頓了頓，繼續說道，“除了職責所在，還有一個原因。”

李莊姝疑惑不解。

“你母親是洛陽人，我與她相識，也是在洛陽。”盧曄說道。

李莊姝愕然。

盧曄陷入回憶道：“當年我初遇錦年，是在洛水邊，那時我雖然已成婚一年，但是直到見到她，我才知道，什麽叫做心動，我甚至有種沖動，我想拋下長安的一切，帶著她遠走高飛，去山水間過逍遙快活的日子。可是，激情過後，冷靜下來，我始終沒能放下家族責任，沒能放下功名利祿，我自私地將懷有身孕的她帶回了長安，帶回了那個牢籠般的家。”

李莊姝是第一次聽盧曄說起他和李錦年的往事，看著盧曄熠熠生輝的眼神，李莊姝相信，他曾經真的很愛她的母親。

盧曄看向李莊姝，愧疚道：“我盧曄這一生，對得起天地良心，對得起江山社稷，對得起列祖列宗，唯獨對不起你們母女。”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盧曄不是第一次向她道歉，但是，這一次，在生死存亡之際，李莊姝忽然覺得，自己從前執著的怨恨一下子就消失了。

盧曄認真地說道：“莊姝，答應我，離開這裏之後，好好活下去。”

此言一出，李莊姝的眼前瞬間一片模糊，時隔十五年，她又聽到了這句遺言，當初李錦年讓她好好活著，如今盧曄也讓她好好活著。

李莊姝的心理防備終於決堤，淚流滿面道：“我答應你，但是，你跟我們一起走，你也好好地活下去，好嗎？”

盧曄也忍不住流下淚來，說道：“有你這句話就夠了。我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即便我和你們一起逃出去了，可過不了多久，我也會死在路上。其實，我堅持留下來，是存了一點私心的，留守洛陽的這幾年，我無日不在思念你的母親，比起死在路上，死在這裏，這個充滿我和錦年美好回憶的地方，我不孤單。”

盧曄伸出枯瘦的雙手，顫抖著握住李莊姝的手，近乎哀求道：“莊姝，請你成全爹的這點私心，好嗎？”

感受著盧曄粗糙的手心，李莊姝泣不成聲，最終點了點頭。

之後，兩人回到大廳，盧曄手中還拿著四套下人的衣服。

“城門守不了多久了，你們必須趕快離開。安全起見，女眷都換上男裝。”盧曄說著，將四套衣服分給李莊姝、盧玉顏、劉氏和趙大姐。

李莊姝、盧玉顏和趙大姐紛紛換衣，李莊姝將頭上的木簪取下來，拿在手中，稍作猶豫，便收進了袖中。

劉氏卻一直沒有動作。

“娘，你別發楞，趕快換衣服啊！”盧玉顏催促道。

劉氏看著盧玉顏，微微一笑，笑得決絕。

盧玉顏似乎感覺到了什麽，臉色一沈，道：“娘，難道你……”

劉氏放下手中的衣服，站到盧曄身邊，說道：“你們走吧，我留下來陪老爺。”

眾人驚訝，也包括盧曄。

劉氏看向盧曄，說道：“我這一生，都在為得不到的愛苦苦掙紮，直到人生的最後幾年，我才明白，能夠陪在心愛的人身邊，就已經是最大的幸福了。我明白得太遲，但也不算太晚。”

盧曄動容。

劉氏握住盧曄的手，說道：“就讓我陪你走到最後，好嗎？”

盧曄不知道說什麽好，喉頭滑了滑，最後只是叫了聲“夫人”。

劉氏又看向李莊姝，輕輕地說出了三個字：“對不起。”

李莊姝怔然，劉氏驕傲一世，這三個字對她來說是最難以啟齒的。李莊姝心中一慟，到頭來，她所憎恨過的人，不過都是為情所困的可憐人。

李莊姝快步走到劉氏面前，給了她一個擁抱，然後轉身離去，再不看身後。

劉氏哭著笑了，李莊姝沒有說一個字，但是她知道，她原諒她了。

等到眾人都離開了，盧曄握緊劉氏的手，偏過頭去，兩人相視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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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東門外，叛軍勢如破竹，唐軍不敵，最終只剩下不到一萬人馬。

“將軍，洛陽守不住了，咱們撤吧！”副將力勸封常清。

“不行，我已經打了兩場敗仗了，這場不能再輸！”封常清一面禦敵，一面說道。

“可是我們已經死傷過半了，再這樣下去會全軍覆沒的啊！”副將聲嘶力竭道。

封常清猶豫不決。

“與其讓大夥兒都死在這裏，不如先退守陜郡，再做打算！”副將說道。

封常清看著眼前倒下的一大批士兵，無奈下令：“撤！”

於是封軍撤退，逃往陜郡。叛軍歡呼不已，安祿山坐於馬上，沖著城門揮刀大喊：“攻城！”

李莊姝一行人隨著避難的人群往西面逃去，忽然，東面傳來一聲絕望的怒吼，李莊姝心中一顫，轉頭看向聲源方向。

“別管了，趕緊走吧！”趙大姐催促道。

李莊姝只好回過頭去，繼續向前。

那一聲絕望的怒吼便是洛陽守城將士最後的努力。叛軍攻城，他們用血肉之軀拼死抵住城門，一個個青筋暴起，面紅耳赤，然而，不到一刻鐘時間，城門還是被攻破了。

洛陽失陷，叛軍吶喊著從四面八方湧入城內，肆意燒殺搶掠。那些來不及逃跑的百姓，以及不願意離開家園的人，在叛軍的鐵蹄之下，發出了最後的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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