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城東面，叛軍兵臨城下，百姓聞風喪膽，舉家逃難，人流往西面和南面奔去，幾個城門口都亂作一團，守城門的士兵也已經無力阻攔。在如潮水般往城外湧動的人群中，有幾個人卻逆向而行，反倒往城內擠，便是李莊姝一行人。

阿德力氣大，在前面開道，李莊姝抱著鄭卓然走在中間，趙大姐則在後面護著，幾人艱難地逆流而行。男女老少摩肩接踵，推擠拉扯，一低頭幾乎看不見地面。有的人走散了，踮著腳大聲呼喊同伴的名字。有的人摔倒了，被後面的人踩了，發出刺耳的尖叫聲和求救聲。各種各樣的聲音此起彼伏，不絕於耳。

“娘，我怕……”鄭卓然伏在李莊姝肩頭，害怕地啜泣起來。

李莊姝摟緊鄭卓然，一邊往前走，一邊安慰道：“卓然要是害怕，就把眼睛閉起來，把耳朵捂起來，背《千字文》，等背完了，再睜眼，你就可以看到外祖父了。”

鄭卓然聽話地閉上眼睛，雙手捂住耳朵，喃喃道：“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又走了一會兒，阿德在前面大聲說道：“夫人，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人太多，根本辨不清方向！”

李莊姝想了想，說道：“這樣，你一邊往前走，一邊找人問問，父親是禦史中丞，我想一定有很多人知道他。”

阿德大聲大道：“好！”

於是，阿德一邊開道，一邊就近抓住路人問，但是大多數人只顧著逃命，根本不理會他們，阿德通常才說到“禦”字，便被人厭煩地甩開了。

有人見他們如此，忍不住嘲諷道：“逃命都來不及，還往城裏送死！”

阿德不死心，繼續走，繼續問，機緣巧合之下，竟然讓他碰上了剛從盧府跑出來的下人。

“這位小哥，請問你知道禦史中丞盧曄府上怎麽走嗎？”阿德抓著他問道。

下人一聽，打量著幾人，道：“你們找盧曄盧大人？”

阿德大喜，連連點頭，指著身後的李莊姝道：“這位是盧大人的女兒，聽說盧大人病重，特地從成都趕過來看他，沒想到碰上了叛亂。”

“成都？”下人聯想到盧曄曾在睡夢中呼喊的名字，恍然大悟，“莫非你就是盧大人口中念念不忘的姝兒？”

李莊姝心中一顫，點了點頭。

看著眼前風塵仆仆的四人，下人有所觸動，在所有人都顧著自己保命的時候，他們不畏戰亂，毅然沖入最危險的地方，尋找親人，這份真情著實令人感佩。

下人下定決心道：“我是盧府的人，走，我帶你們去見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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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曄慷慨陳詞，意志堅定，堅決不肯跟張賢、盧玉顏一起離開，幾人正僵持間，已經走了的下人又出現在了門口。

盧曄一看，奇怪道：“我不是讓你走了嗎，你怎麽又回來了？”

下人欣喜道：“大人，您看誰來了！”

李莊姝抱著鄭卓然，緩緩進入了眾人的視線，後面跟著趙大姐和阿德。盧曄、劉氏、張賢、盧玉顏均是一驚，張瀾揉了揉眼睛，小聲確認道：“姨母？”

盧曄則呆呆地看著李莊姝，眼睛漸漸濕潤。李莊姝也楞楞地看著盧曄，他又老了，老到面頰枯瘦，雙眼凹陷，頭發幾乎全白了。

“孤陋寡聞，愚蒙等誚，謂語助者，焉哉乎也……”鄭卓然小聲地背完《千字文》最後幾句，小心翼翼地睜開眼睛，松開捂著耳朵的手，問李莊姝，“娘，卓然已經背完了，外祖父在哪兒呢？”

李莊姝回過神來，俯身將鄭卓然放在地上站好，用眼神示意他的身後。鄭卓然一臉天真地轉過身去，朝著眾人掃視了一圈，最後視線鎖定在了盧曄身上。

“你就是我的外祖父嗎？”鄭卓然怯怯地問道。

盧曄情緒激動，顫抖著嘴唇，一步步朝鄭卓然走去。

“娘說外祖父跟祖父一般老，我想應該就是你了。”鄭卓然又說道。

盧曄走到鄭卓然面前站定，俯下身去，顫抖著伸出手，撫上他的臉頰，問道：“你叫卓然？”

“嗯。”鄭卓然點了點頭。

“卓然，叫外祖父。”李莊姝在身後提醒道。

鄭卓然對著盧曄，甜甜地叫道：“外祖父！”

盧曄一聽，頓時老淚縱橫，一把攬過鄭卓然，緊緊抱在懷中，啞聲道：“我的乖孫……”

過了一會兒，盧曄稍稍平覆心情，松開鄭卓然，站起身來，看了一圈屋子裏的人，說道：“今日，我們一家三代團聚，我死而無憾了。”

“爹……”盧玉顏小聲叫道。

盧曄拭去眼角的淚水，對李莊姝說道：“莊姝，你跟我來。”

李莊姝隨即跟著盧曄去了內室。剩下的人留在大廳，沈默不語，內心各自焦灼，唯有張瀾和鄭卓然，感受不到巨大的壓力。孩子的世界是簡單的，他們對戰爭沒有什麽概念，更不知道盧府門外的世界，已是一片狼藉。

鄭卓然被趙大姐抱到椅子上坐著，雙腿懸空，晃晃悠悠。見所有人都不說話，鄭卓然便抿著嘴，東瞅瞅，西看看，最後視線對上了張瀾的。孩子之間總有著一種莫名的吸引力，更何況他們還是表兄弟，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視線對上，錯開，再對上。幾次三番後，鄭卓然先忍不住了，從椅子上溜下去，來到張瀾面前。

大人們見狀，也沒有阻止，隨他們去了。

鄭卓然仰著腦袋，看著張瀾，說道：“你是我的表哥嗎？”

張瀾點了點頭。

鄭卓然又問道：“那你為什麽比我高那麽多？”

張瀾老實回答：“因為我已經九歲了。”

鄭卓然掰著手指數道：“一，二，三……那你比我大六歲呢！”

張瀾驚訝道：“你才三歲啊？”

鄭卓然鼓著腮幫子，沖著他眨了眨眼睛。

“我剛才聽你在背《千字文》，那個我六歲才開始學，你三歲就已經全都會背了？”張瀾由衷地感嘆道。

鄭卓然點了點頭，反問道：“那你現在背什麽呢？”

張瀾答道：“我在背《孝經》。”

鄭卓然一臉懵懂道：“《孝經》……我聽私塾裏的大孩子說過，但是我還沒有開始學。”

張瀾笑道：“沒關系，等你像我這麽大的時候就會學了，不對，你學得早，應該再過三年就能學了。”

兩人嘻嘻哈哈，有說有笑，仿佛外面的世界與他們無關。旁邊的大人們看著，緊繃的神經也不知不覺地松懈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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