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證明，李莊姝最初的猜測錯了，安祿山選擇了另外一條路線：先向南過黃河，沿黃河向西過汴州、洛陽、潼關，最後抵達長安。而張賢的擔憂也成為了現實。

十一月二十一日，玄宗返回宮中，先殺了安祿山的兒子太仆卿安慶宗，又任命朔方右廂兵馬使、九原太守郭子儀為朔方節度使，右羽林大將軍王承業為太原尹。設置河南節度使，統一指揮陳留等十三郡的軍隊，任命衛尉卿猗氏人張介然為節度使，任命程千裏為潞州長史，在各郡的戰略要地設置防禦使。二十二日又任命榮王李琬為元帥，右金吾大將軍高仙芝為副元帥，統帥各路軍隊東征，並拿出內府中的金錢布帛，在京師招募軍隊十一萬，號為天武軍。十二月初一，高仙芝率領五萬人馬從長安出發，玄宗又派監門將軍宦官邊令誠去監軍，屯於陜郡。

然而，傳回宮中的卻是接連的噩耗：

“安祿山渡過黃河，攻陷了靈昌郡！”

“陳留太守郭納獻城投降，安祿山屠殺陳留將士萬人，並殺死節度使張介然！”

“安祿山攻陷滎陽，殺了太守崔無！”

“封常清率領新募民兵屯駐武牢關，叛軍沖鋒，封軍大敗！”

“封常清收羅殘兵，與叛軍戰於葵園，又敗！”

**********

十二月十二日，洛陽，盧曄一家三代人正圍坐在一起，張瀾站在眾人面前，背誦《孝經》：“在上不驕，高而不危；制節謹度，滿而不溢。高而不危，所以長守貴也。滿而不溢，所以長守富也。富貴不離其身，然後能保其社稷，而和其民人。蓋諸侯之孝也。《詩》雲：‘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盧曄聽完，眉開眼笑道：“好！”

話音剛落，盧曄便猛咳起來，眾人一下子緊張起來，張瀾急忙跑上前去，替他順背。

“外祖父，你怎麽樣？”張瀾擔憂地問道。

盧曄擺了擺手，而後以帕掩嘴，又咳了一陣，待拿開手帕，只見上面咳出了一灘血。

張賢、盧玉顏、劉氏都十分擔心地看著盧曄，盧曄暗暗將手帕捏緊，藏於袖中，轉頭摸著張瀾的手臂，道：“我沒事，我就是太高興了，瀾兒聰敏好學，不枉外祖父對你寄予厚望。外祖父只是遺憾，不能繼續看著你長大成人。”

劉氏聞言，以袖掩面，泫然欲泣。

這時，下人慌慌張張地沖了進來。

盧曄正襟危坐，問道：“何事如此驚慌？”

下人戰戰兢兢道：“啟……啟稟大人，封常清將軍率領的部隊邊戰邊退，已經打到了上東門！”

“你說什麽！”盧曄拍案而起，氣急攻心，又是一陣咳嗽。

盧玉顏急忙扶住盧曄，扶著他的胸口，道：“爹，你別著急，身體要緊。”

其他人都很震驚，只有張賢眉頭緊鎖，似乎並不意外。盧玉顏看向張賢，心中疑惑：為什麽這些日子以來，張賢只是讓她好好陪伴盧曄，而從未對她說起過戰爭局勢呢？

盧曄緩了口氣，鎮定情緒，問道：“叛軍有多少人？”

下人答道：“有……有八萬人。”

“八萬？”盧曄頓時絕望了，“封將軍當時募兵六萬，武牢一戰，損兵過半，葵園一戰，又損一半，如今只剩下不到兩萬人，又都是些沒接受過正軌訓練的平民，如何敵得過安祿山那八萬鐵騎？上東門一破，便是洛陽失守之時啊！”

劉氏和盧玉顏頓時嚇得臉色蒼白。張瀾拉了拉盧玉顏的衣角，顫顫巍巍地叫了一聲“娘”，盧玉顏急忙將他摟住，安慰道：“瀾兒乖，不怕。”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嘈雜聲。

“這是怎麽回事？”盧曄問道。

下人將門打開，只見家中的下人正背著大大小小的包裹，手忙腳亂地逃竄。下人急忙抓住其中一名丫鬟，怒道：“你們這是做什麽？”

盧曄走到門口。

丫鬟看向盧曄，帶著哭腔道：“城門馬上就要破了，我聽說叛軍一路上奸淫擄掠，無惡不作，要是落在他們手裏，一定生不如死。老爺，求求你了，饒我們逃生去吧！”

下人義正言辭道：“老爺還在家裏，你們做仆人的怎麽能先逃呢！”

丫鬟忍不住哭了起來。

盧曄擺了擺手，道：“罷了，放他們去吧！”

“可是老爺……”下人還想堅持，盧曄卻轉過身去，走回屋裏，背對著門口，閉上眼睛，道，“都走吧，你也走吧。”

下人一松手，丫鬟便趁機跑了。下人咬牙站了一會兒，終於留下一句“大人，您多保重！”，也離開了。

盧玉顏仍然摟著張瀾，害怕道：“那我們該怎麽辦？”

張賢沈吟一會兒，終於開口道：“我來時已經在城西安排了一艘船，岳父，岳母，跟我們一起走吧。”

盧玉顏聞言，恍然大悟，原來張賢早就猜到會有這麽一天，所以才沒有跟她說戰況，而是獨自安排好了一切，以看望盧曄的名義，把一家人聚在一起，共同逃難。

劉氏大喜道：“那真是太好了，我現在就去收拾東西！”

劉氏說完就要走。

盧曄一直背對眾人，此時突然開口道：“站住！”

劉氏停住腳步，盧曄緩緩轉過身來，目光銳利地看向張賢，質問道：“我的好女婿，你早就準備好要我棄國保家了是嗎？”

張賢毫不避諱地答道：“是，我早就看出，朝廷過分樂觀，叛軍不容小覷，但是沒有人肯相信我的，我不得不為自己，為這個家留好後路。”

盧曄心中有怒意，但在看到劉氏、盧玉顏和張瀾害怕的表情時，又心軟下來，沒有發作，只是淡淡地說道：“你們走吧。”

張瀾脫口而出道：“外祖父，你不跟我們一起走嗎？”

盧曄看著張瀾，說道：“瀾兒，你背一下《孝經士章第五》的第一句。”

張瀾心中覺得奇怪，但仍聽話地背道：“資於事父以事母，而愛同；資於事父以事君，而敬同……”

盧曄目光深沈地看向天空，說道：“既然事君如事父，你們放不下我，我又何嘗放得下陛下？我，禦史中丞盧曄，奉命留守東都，誓與洛陽將士百姓共存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