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年，鄭祿忽然得了急病，李莊姝除了平時操持的家務外，又多了一項照顧病人的任務，一下子變得忙碌起來。

這天晚上，給鄭祿餵完藥，伺候他睡下後，李莊姝拖著一身的疲憊回到了房間。鄭繼仁正靠在床頭看書，一看到李莊姝，便急忙放下書，上前扶住她。

“卓然呢？”李莊姝問道。

“他跟梧桐出去玩了一下午，回來一沾枕頭就睡著了。”鄭繼仁說道。

李莊姝下意識地伸手撫了撫脖子。

“怎麽，脖子酸嗎？”鄭繼仁問道。

“有點兒。”李莊姝說道。

說話間，鄭繼仁將李莊姝扶到梳妝臺前坐下，輕輕為她摘去頭上的木簪，一邊說道：“我給你買了那麽多發飾，你怎麽成天就戴著它呢？”

李莊姝笑道：“你後來給我買的再多，我最喜歡的始終還是這一根。”

“真拿你沒辦法，來，我給你按摩。”鄭繼仁說著，便在李莊姝的肩上按了起來。

看著鏡子裏李莊姝憔悴的面容，鄭繼仁心疼道：“這些日子以來，為了照顧爹，真是辛苦你了。”

李莊姝搖了搖頭，道：“照顧長輩，是我們這些做兒女的本分，不是嗎？”

“那你也得好好休息，不能太累著自己了。我娶你，是要讓你享福，可不是讓你來吃苦的。”鄭繼仁說道。

李莊姝伸手撫上鄭繼仁的手，道：“這些年來，有你，有卓然，還有合歡、梧桐、公公婆婆在我身邊，我已經感到很幸福了。”

“你呀，就是太容易滿足了，要知道，我們的好日子才剛剛開始，以後，我會讓你越來越幸福，成為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鄭繼仁深情地說道。

“好。”李莊姝應著，嘴角揚起幸福的微笑。

“現在呢，你就好好放松，享受為夫給你帶來的頂級按摩吧。”鄭繼仁說道。

李莊姝於是松開手，閉上眼睛，感受著鄭繼仁的雙手在她的肩頸間輕輕重重地拿捏著、游走著。

不一會兒，耳邊傳來李莊姝均勻而平穩的呼吸聲，鄭繼仁胸前一重，李莊姝竟然靠著他就睡著了。

鄭繼仁看著李莊姝熟睡的側臉，寵溺一笑，道：“看來真的是累壞了。”

鄭繼仁小心翼翼地挪動身體，調整姿勢，緩緩抱起李莊姝，躡手躡腳地將她送到床上，蓋好被子，自己則坐在一旁，將腦袋枕在一只手臂上，癡癡地看著她安詳的睡臉，又伸出另一只手，輕輕地握住李莊姝的手，呢喃道：“有你在我身邊，真的是太好了。”

盡管李莊姝悉心照料，找了最好的大夫，用了最好的藥，鄭祿的病終究還是回天乏術。十月的一天，大夫最後一次看完診，出來便對鄭繼仁和李莊姝說道：“也就這兩天的事了，你們盡快準備後事吧。”

大夫走後，鄭繼仁幾乎要站不住了，幸好李莊姝及時扶住了他。

“怎麽會這樣？爹以前身體一向很好的……都是因為我，是當初我讓他傷心了，他積郁成疾，身體才會越來越差。”鄭繼仁自責道。

“繼仁，你別這樣，這不是你的錯。”李莊姝安慰道。

“我們好不容易重逢，這才過了三年，他才剛剛過完六十大壽，好日子就到頭了……”鄭繼仁說著，忍不住哭了起來。

李莊姝受到感染，鼻頭也感到一陣酸楚，但仍是忍住了，沒有掉下淚來，勸道：“繼仁，你不能哭，你要振作，不要讓公公到最後都走得不安心。生死有命，我們做晚輩的，能做的就只有好好孝順父母，珍惜他們還活著的每一天，讓他們在臨走前能夠看到，自己的子孫過得很好。”

李莊姝說著說著，腦海中不禁回想起了李錦年臨死前的樣子，眼中一陣模糊，險些落下淚來。

鄭繼仁松開李莊姝，站直身體，擦幹眼淚，堅定道：“你說得對，我不會再哭了，我要好好地送爹走完最後一程。”

到了彌留之際，鄭祿將鄭母、鄭繼仁、李莊姝叫到床前，合歡和梧桐站在後面摟著鄭卓然，阿德、俞伯、趙大姐站在更後面，一行人皆泣不成聲。

“仁兒……”鄭祿半瞇著眼睛，伸出手去。

鄭繼仁伸手握住鄭祿的手，說道：“爹，我在這兒。”

“仁兒，我知道，你一定很自責，但是我要告訴你，我這輩子雖然不算高壽，但是我也沒有任何遺憾了。你是我最引以為傲的兒子，我很慶幸，當年上蒼慈悲，留了你一命，否則，我才真的是後悔莫及、抱憾終身。雖然，我們父子團聚的日子還不到三年，但是，這三年裏，我每一天都過得很滿足，很快樂，看到你從一個不谙世事的年輕人，變成一個有擔當的男人，一個好兒子、好丈夫、好父親、好官，為父很欣慰。”鄭祿說道。

“莊……莊姝……”鄭祿又叫道。

李莊姝湊上前，說道：“公公，我在。”

“你是我們鄭家的好兒媳，當初是你教導繼仁高中為官，成婚後，你又整天忙裏忙外，把這個家打理得井井有條，又為我們鄭家生下了一個聰明伶俐的好孫兒。自從我病了以後，你時時刻刻在榻前照顧，從未說過一個苦字。當年提親的時候，我向你承諾過，你是我唯一的兒媳婦，我決不允許仁兒欺負你，這些年來，我一直盯著他。雖然我知道，就算我不盯著，他也會對你好……”鄭祿說著，咯咯地笑了起來，笑著笑著，又咳了起來。

李莊姝急忙給鄭祿順氣。

“夫人啊……”鄭祿又看向了鄭母，鄭母急忙抓住他的手，哭道，“老爺，你有什麽吩咐，盡管說。”

“夫人啊，你陪伴了我大半輩子，我知道，你最是心軟，當初誤以為仁兒死了，你很長一段時間都以淚洗面，百病纏身，直到仁兒安然無恙地回來，你才逐漸好了起來。等我走後，你千萬不要為我難過太久，你要記著，夫死從子，我把仁兒、莊姝，還有卓然都交給你了，你可一定要好好活著，好好地替我照看他們。”鄭祿說道。

“我答應你，我全都答應你……”鄭母淚眼朦朧道。

“還有，我的乖孫兒……”鄭祿朝著遠處叫道。

合歡和梧桐急忙松手，放鄭卓然跑到鄭祿床邊。

“祖父！”鄭卓然甜甜地叫道。

鄭祿輕撫鄭卓然的頭，說道：“好孩子，今後要好好聽你爹娘的話，好好讀書，長大成才，將來像你父親一樣，匡扶社稷、為民請命。”

“卓然知道，卓然不僅要像父親一樣，更要像祖父一樣，做個人人稱頌的清官、好官。”卓然信心滿滿地說道。

鄭祿高興道：“誒，這就對了，這樣，祖父就能放心地去了。”

鄭卓然頭上的手漸漸滑了下去，垂在床側，鄭祿嘴角帶著笑，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鄭府門外有路人經過，只聽得裏面哭聲一片，有喊“爹”的，喊“公公”的，喊“祖父”的，更多的是喊“老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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