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孩卻不高興道：“是我先問你的。”

李莊姝想了想，一個小孩子而已，量他也不會怎麽樣，於是承認道：“我就是李莊姝。”

小男孩的眼睛頓時就亮了。

李莊姝俯身道：“那你現在可以告訴我，你是誰了吧？”

小男孩的眼神黯淡了，失落道：“既然你就是李莊姝，那你怎麽會不認識我呢？”

李莊姝仔細地看了看小男孩，他的眉眼有些似曾相識，但又想不起來，只好說道：“你看起來是有些眼熟，但是我真的沒有見過你。”

小男孩不肯放棄，又說道：“你再仔細想想，小時候你抱過我的。”

李莊姝好笑道：“我看你現在也就五六歲，哪裏還能有小時候？”

李莊姝剛剛說完，自己便突然想到了什麽，再看向小男孩時，他的臉上仿佛浮現了另一個人的臉。

李莊姝驚訝道：“難道你是……”

這時，一道陰影出現在了小男孩的身後，伴隨著一聲嗔怪：“瀾兒，不許胡鬧。”

小男孩轉過身去，擡起腦袋，委屈道：“娘，我沒有胡鬧，是姨母她不記得我了。”

李莊姝緩緩站起身來，眼前的這對母子，正是盧玉顏和張瀾，站在她們旁邊的，還有蕊兒。李莊姝有些楞怔，上一次見到他們，已經是五年前的事了。

盧玉顏對張瀾說道：“瀾兒，娘有話要跟你姨母說，你跟蕊兒去玩會兒好嗎？”

張瀾嘟著嘴，不置可否。

盧玉顏摸了摸張瀾的腦袋，說道：“你剛才不是吵著要買面人嗎？讓蕊兒帶你去買。”

張瀾經不住誘惑，同意道：“那好吧。”

蕊兒便帶著張瀾離開了。

李莊姝請盧玉顏在坐下，又吩咐合歡端了碗紅糖桃花粥上來。

“既然來了，就嘗嘗這兒的時令粥品吧。”李莊姝說道。

盧玉顏看著眼前的粥，只見湯色微紅，粥粒晶瑩，上面還漂著幾瓣新鮮采摘的粉色桃花，米香伴著花香，沁人心脾。

“早就聽說這兒的鮮花粥色香怡人，益氣養顏，今日一見，果真不同凡響。”盧玉顏說著，舀了一勺入口，誇讚道，“嗯，香甜軟糯，果然是好粥。”

盧玉顏又喝了幾口，拿手帕輕輕擦了擦嘴角。

“張夫人今日來此，不會就是為了喝我一碗粥吧？”李莊姝說道。

盧玉顏聽得出來，她刻意叫她“張夫人”，是在提醒她，當年最後一次見面時所說的話：

“你我今生姐妹緣盡，他日再見，便只是陌生人。”

張瀾還是個孩子，他叫她姨母，她可以不計較，但對於盧玉顏，她還是要強調自己的立場。

“我知道你不想見我，我今天來，不是為了我自己，而是為了我的父親，也是你的父親，盧曄。”盧玉顏說道。

李莊姝的表情稍變，說道：“他……怎麽了？”

“你始終不肯叫他一聲父親，也罷。”盧玉顏無奈道，“前些日子父親升職了，皇上封他為禦史中丞，三天後就要赴洛陽任職了。”

“那真是恭喜了。”李莊姝淡淡地說道。

“我既已為人妻母，就會留在京城，陪伴夫君左右，母親會和父親一起去洛陽，只是，父親今年已經五十有二，此去洛陽，恐怕是不會再回來了。”盧玉顏又說道。

李莊姝沒有說話，放在桌上的手卻不自覺地攥緊了。

看著李莊姝的反應，盧玉顏終於說出了此行的目的：“我希望，到時候你能去送送他。”

李莊姝聞言，猶豫片刻，終於放松了雙手，說道：“我不會去的。”

盧玉顏似乎並不意外，反而松了一口氣，道：“我來之前就已經想到了結果，不過還好，至少你沒有斷然拒絕，而是遲疑了一會兒。”

李莊姝沈默不語。

“其實，求得爹娘的原諒，花了我好幾年的工夫。當初真相揭穿以後，他們就像你一樣，不肯原諒我，甚至不肯再認我這個女兒，在我最孤獨無助的時候，是賢哥和瀾兒給了我勇氣，隨著時間的推移，瀾兒漸漸長大，而爹娘的年紀大了，陳年往事終究抵不過血濃於水。我知道，幾年前爹爹就來找過你。莊姝，”盧玉顏說著，伸手覆上李莊姝的手，“你可以放下對我的仇恨，為什麽卻始終不肯原諒父親呢？”

李莊姝喉間滑了滑，還是沒有說出話來，將手抽了回來，起身道：“沒有別的事的話，就請回吧，生意繁忙，恕我不招待了。”

盧玉顏看了李莊姝一會兒，終於沒有再堅持，正欲付錢，卻被李莊姝制止。

“不用給了，算我請你的。”李莊姝說道。

盧玉顏不再說話，起身離開。桌上只剩下李莊姝一個人時，她終於褪去了冷漠的偽裝，露出了落寞的神情。這一切都被鄭繼仁看在眼裏。

**********

三天後，春明門外，馬車停著，張賢、盧玉顏和張瀾都來送別盧曄和劉氏。

“好了，就送到這裏吧。”盧曄轉身說道。

“爹，去了洛陽，您自己一定要多保重。”盧玉顏依依不舍道。

“有我在你爹身邊照顧，你就放心吧。”劉氏說著，深深地看了眼盧曄。將近三十年間，她和他之間，愛過，怨過，恨過，痛過，糾糾纏纏，卻終究沒能擺脫彼此。時過境遷，當所有激蕩的感情都褪去之後，他們之間剩下的，只是陪伴而已。

“娘，你也是，今後女兒不在你身邊，你要好好的。”盧玉顏拉著劉氏的手，落下淚來。

劉氏知道盧玉顏這句話中包含了千言萬語，於是伸出手，替她抹去眼淚，道：“娘活到這把年紀，該看破的都看破的，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劉氏拉過張賢，將他的手疊放在盧玉顏的手上，說道：“賢婿，我就將女兒交給你了。”

張賢說道：“請岳父岳母放心，小婿一定照顧好妻兒，一有空，我就帶玉顏和瀾兒去洛陽看你們。”

“好，好。”盧曄欣慰道，俯身摸了摸張瀾的頭，道，“瀾兒一定要聽你爹娘的話，好好讀書，將來做國之棟梁。”

張瀾乖巧地答道：“瀾兒謹遵外祖父教誨。”

盧曄站直身體，道：“時候也不早了，我們這就出發了。”

車夫掀開車簾，劉氏先進去，盧曄的視線越過張賢等人，朝著身後深深地望了一眼，俯身進了車裏。

與此同時，粥鋪裏，李莊姝站在門口，出神地望著遠處。

“你真的不去送送盧大人嗎？”鄭繼仁來到她身邊，問道。

“你都聽到了？”李莊姝問道。

鄭繼仁點了點頭。

李莊姝輕輕將頭靠在門框上，像是在對鄭繼仁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既然要走，何必再讓他徒增一份牽掛。”

鄭繼仁還想說什麽，李莊姝卻突然看向他，佯裝嗔怪道：“你呀，少管別人的事，好好準備你的考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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