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我不明白你？這世上還有誰比我更明白你？你努力了四年，難道我不是陪了你四年嗎？你的命是我救的，病是我四處找大夫給你治的，書是我帶你去買的，卷子是我給你出的。當初我為了你，不惜跟王姥決裂，最後身無分文地寄居在韶春院的破柴房裏，當下人，受紅藥的欺侮。為了你，我狠心拋下合歡，一個人把廢棄的宅院修補起來。為了你，我每天起早貪黑，劈柴，煮粥，擺攤，回來還要給你按摩雙腿，兩只手又紅又腫，全是傷。為了督促你的學業，你看了多少書，我就看了多少書。為了讓你安心讀書，我把我自己當成好幾個人，把一天當做兩天用，做著是你的幾倍的事情。你還說，我不明白你嗎？”

李莊姝說完，已是淚流滿面。

鄭繼仁瞬間清醒了許多，這些年來，李莊姝一直默默付出，默默犧牲，卻從未有過半句怨言，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爆發。此時，鄭繼仁心中充滿了愧疚。

李莊姝睜大眼睛，將眼淚收回去一些，盡量恢覆平靜道：“我說這些，不是要跟你抱怨，因為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的。我只是想告訴你，我沒有放棄，你也不要放棄。一次失敗沒有什麽大不了的，你能成功第一次，就能成功第二次。”

“我……還有第二次機會嗎？”鄭繼仁無助地看向李莊姝。

李莊姝堅定道：“有，只要你相信自己，就還有機會。”

“我不相信我自己。”鄭繼仁低下頭道。

李莊姝剛剛失望，鄭繼仁卻擡起頭來，黯淡的眼神中生出了些許光芒，“可是，我相信你。”

夜晚，梧桐和合歡各自頂著黑眼圈，在大廳裏焦急地張望著。

“這麽晚了，姑娘怎麽還沒回來啊？我們不是說好了分頭行動，要是沒找到，天黑就回家的嗎？”合歡擔心道。

“該不會公子沒找到，姑娘也不見了吧？”梧桐說道。

“呸呸呸，你瞎說什麽呢？我看我還是出去找找吧。”合歡說著就要走。

梧桐急忙制止道：“別，你可別再往外跑了，要是再丟個你，這家裏可就只剩我一個人了。”

合歡左右為難道：“找也不是，不找也不是，這可如何是好？”

梧桐勸說道：“我看，我們還是再等等吧，說不定姑娘找到了公子，會帶他一起回來呢。”

話音剛落，院外便傳來了敲門聲，合歡趕緊前去開門，梧桐緊隨其後。

打開門後，映入眼簾的是鄭繼仁不省人事地半掛在李莊姝身上的場景。

合歡驚喜道：“謝天謝地，你們可算都回來了。”

梧桐也高興道：“我說什麽來著，他們一塊回來了吧？”

“快，幫幫忙，我撐不住了。”李莊姝喘著氣道。

“哦！”梧桐反應過來，趕緊上前，將鄭繼仁扶了過去。

身上的擔子突然消失，李莊姝重重地舒了一口氣，揉了揉酸痛不已的肩膀。

第二天，鄭繼仁清醒以後，便一改頹廢姿態，沐浴、更衣、修髯，改頭換面。在李莊姝的指點下，鄭繼仁更加勤奮學習。不過，與前幾年的埋頭苦讀不同，李莊姝鼓勵鄭繼仁積極參與到文人學子們的集會和交流中去，她認為，他的才情已經足夠，最重要的是重新塑造自己的形象，建立良好的口碑。鄭繼仁對李莊姝給予了完全的信任，她怎麽說，他便怎麽做。

果然不出李莊姝所料，人是善變的動物，隨著時間的推移，那些曾經鄙視過鄭繼仁的人，最終被他淵博的學識、深刻的見地以及傑出的口才所征服，鄭繼仁過去的汙點也被淡化成了年少輕狂的荒唐。

一年後，到了天寶十一載，鄭繼仁在文人中已經是如魚得水了。這天，李莊姝興奮地告訴鄭繼仁，他翻身的機會來了。

“你說什麽？”鄭繼仁問道。

“我是從幾名禮部官員那裏聽說的，去年參加選試的人員質量參差不齊，導致許多官位至今仍然空缺，因此朝廷今年提前召開制科（1）考試，尤其是直言極諫科，規模比往年都要大。”李莊姝說道。

鄭繼仁聞言卻有些失落，道：“你要我再考制科？”

“沒錯，我知道，對一般的學子來說，制科的出身固然不比常科，但是你不同，你本身就是進士出身，再考制科，表面上看起來是自降，實際上卻是一個萬無一失的機會。”李莊姝說道。

鄭繼仁疑惑道：“此話怎講？”

“首先，就跟你剛才的反應一樣，進士出身的其他人自然不屑應考制科，因此，在今年的考生當中，你必然是其中的佼佼者；其次，去年你已經因為聲名的緣故被攔在選試門外，如今你的名聲雖然已經有所挽回，但是畢竟選試的審查嚴格，南曹還是去年的南曹，今年你若再報，未必就能通過，但是制科不同，對策及第者由考官定其等級，再以等級授予官職，無需通過選試審查的那些人。”李莊姝分析道。

鄭繼仁聽完大喜，道：“我竟沒有想到這一層！莊姝所言極是，我聽你的，這就去準備應試！”

重新找到的目標的鄭繼仁變得格外勤奮，夜以繼日地讀書。也是在這一年，盧曄被封為禦史中丞，將赴洛陽就任。

這天，李莊姝和往常一樣，在粥鋪裏忙活，突然看到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扒在門口朝裏張望。李莊姝心中奇怪，便朝門口走了過去。見李莊姝朝自己走來，小男孩立即走了出來，站得端端正正。等李莊姝到了他面前，他學著大人的樣子作了一揖。李莊姝不禁覺得有些好笑。

“請問李莊姝是在這裏嗎？”小男孩恭恭敬敬地問道。

李莊姝驚訝，這些年來，她對外用的一直是沈娘的名字，若非舊識，是斷不會知道她的真名的，這樣一個素不相識的小孩子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李莊姝疑心道：“你是哪家的孩子？”

（1）制科：唐代科舉分為常選和制科，制科不定期舉行，由天子親策，專用於網羅選用特殊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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