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春風得意的勁頭還沒過去，鄭繼仁很快便遭到了巨大的打擊。

五月，是一年一度的選試[ 選試：唐代考生通過科舉考試獲得功名之後，還要參加選拔官員的考試，通過了選試，才能獲得官職。]時間，在公布了官員空缺名額和選官條件之後，應試者便將自己的籍貫，父親、祖父的官職，近親的姓名、籍貫，個人履歷、健康狀況，以及歷年考核的結果上報到吏部。選試對於應試者檔案的審查比科舉考試嚴格得多，但凡出身不清白、冒名頂替的，都會被取消考試資格。

鄭繼仁就在這一關出了岔子：他老老實實地將自己的真實信息填報上去，卻不知道，當年鄭祿將他毒打一頓、斷絕父子關系後，新修改的官籍裏，他已經是一個死人了。

南曹[ 南曹：吏部司員外郎之一，負責審核官吏的檔案和政績。]很快便發現了這一問題。

“大人您看，這個鄭繼仁的檔案有問題。”南曹手下的小官報告道。

“鄭繼仁？是今年第一次考試就中了甲科的那個鄭繼仁？”南曹問道。鄭繼仁的卷子在禮部出了名，吏部也有所耳聞。

“是。您看，”小官左手拿著鄭繼仁的檔案，右手拿著鄭祿的官籍，向南曹對比道，“常州刺史鄭祿的官籍上確實寫著他有一個兒子叫鄭繼仁，但是五年前已經過世了。”

“過世了？”南曹看向鄭繼仁的檔案，懷疑道，“那這麽說來，這個鄭繼仁是冒名頂替的了？”

“我原本也是這麽想的，但是仔細一看，發現無論是出生年月、籍貫，還是父輩和祖父輩的官職，都毫無差錯。”小官說道。

南曹仔細對比了一遍，果然兩邊資料一字不差，疑惑道：“這就奇怪了。”

“那這個人究竟該如何處理？”小官請示道。

南曹想了想，說道：“禮部的幾位考官都對這個鄭繼仁讚賞有加，我看還是謹慎些為好。這樣，你派人好好地查一查他。”

盡管鄭繼仁幾年來埋頭苦讀，行事低調，曾經為人津津樂道的“長安四俊”以及名妓李莊姝也已經鮮少被人提及，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而這陣風，恰恰是王俊元引來的。

那日王俊元在榜單前的一聲嘆息引起了王先敏的註意，王先敏一下子就認出他是當時作弊被趕出去的那名考生。同是考場失意人，兩人很快便成為了好朋友。王先敏發現王俊元和鄭繼仁是舊識後，便有意向他打聽鄭繼仁的事。王俊元不知王先敏存了壞心思，竟然一股腦的將鄭繼仁的過往都說了出來。王先敏聽完大喜，背地裏添油加醋地將鄭繼仁的劣跡散播出去，於是，長安城裏原本對鄭繼仁的一致讚美聲中，漸漸出現了負面評價，“遺珠之才”變成了“有才無德”。

吏部很快便查到了這些消息，小官再次向南曹請示：“大人，現在該怎麽辦？”

“此人才華的確難得，但是，選人為官，最重要的還是德行。狎妓同居，淪落兇肆，斷絕人倫，賣藝行乞，這一樁樁，一件件，真可謂劣跡斑斑。縱使我有惜才愛才之心，一力保他，恐怕也是難以服眾。”南曹說完，提起朱筆，在鄭繼仁的檔案上畫了個叉。

鄭繼仁被取消選試資格的消息就如同官方認證，一傳出去，直接坐實了文人間的傳言。原本絡繹不絕上門攀附的文人和考生，一夕之間都避之唯恐不及。

將近四年的努力化為泡影，這個打擊對鄭繼仁來說實在是太沈重了，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吃不喝，一聲不吭，無論梧桐跟合歡怎麽敲門都不回應，李莊姝便告訴梧桐和合歡，讓他一個人冷靜一下。萬萬沒想到的是，第三天，鄭繼仁失蹤了，李莊姝頓時就慌了，三人於是分頭去找。

又過了三天，李莊姝終於在一家酒館的地窖裏找到了鄭繼仁，當時的他一身酒氣，衣衫襤褸，蓬頭垢面，胡子拉渣，意識已經模糊不清了，卻還在不停地往嘴裏灌著酒。

“他這三天就呆在這兒嗎？”李莊姝問身後的夥計。

“是，他一來就給了一大筆錢，我也不好趕他走。”夥計無奈道。

“他吃飯了嗎？”李莊姝又問道。

“我給他送飯了，可他不肯吃，就是一個勁的猛喝酒。”夥計說道。

“我知道了，你出去吧。”李莊姝吩咐道。

夥計便離開了，昏暗潮濕的酒窖裏，只剩下鄭繼仁和李莊姝兩個人。

李莊姝一步一步走到鄭繼仁面前，蹲下身來，撥開他亂糟糟的頭發，柔聲叫道：“繼仁。”

鄭繼仁微微睜開眼睛，口齒不清地叫了聲“娘”。

李莊姝捧住鄭繼仁的臉，迫使他看向自己，說道：“你看清楚了，我不是你娘，我是李莊姝。”

“李莊姝？”鄭繼仁晃了晃腦袋，看清楚眼前的臉，而後笑了起來，“是你啊，莊姝，你怎麽來了？”

鄭繼仁說完，便又喝了一大口酒，一半從嘴角流了出來。

李莊姝一把奪過酒壇子，微怒道：“我不來，你就要把自己喝死是嗎？”

鄭繼仁伸手去奪酒壇，卻被李莊姝輕巧地躲開了，只好悻悻地垂下手，說道：“不是你告訴我的，一醉解千愁嗎？”

“你知道你在這兒呆了多久了嗎？”李莊姝忍著情緒說道。

“一天？一個月？一年？”鄭繼仁胡亂說道。

李莊姝沈住氣，說道：“你消失了三天三夜，梧桐跟合歡就整整三天三夜沒有合眼。你知道家裏現在都急成什麽樣子了嗎？”

“家？”鄭繼仁苦笑起來，“我哪兒有家啊？我爹早就不要我了，你知道嗎，他在官籍上寫我已經死了。”

看著鄭繼仁一副自暴自棄的樣子，李莊姝既心疼，又生氣，道：“你不是跟我說過，你要功成名就給你爹看嗎？”

“功成名就？呵，呵呵……”鄭繼仁冷笑了一陣，“我已經身敗名裂了，還能怎麽功成名就？”

李莊姝終於忍不住了，一把拎起鄭繼仁的領子，怒道：“不過就是被取消了選試資格，不過就是聽了外頭幾句風言風語，怎麽就身敗名裂了？”

鄭繼仁甩開李莊姝的手，踉踉蹌蹌地站起來，痛苦地吼道：“你不是我，你不會明白我的感受！我努力了那麽久，日以繼夜地讀書、寫卷子，我自認我的才華和能力不輸給任何人，事實上很多人也已經肯定了我。我明明就快成功了，就差那麽一點點，就因為那些不堪的過去，我一下子從天堂掉到了地獄！”

鄭繼仁說完，拿起另一壇酒，一口氣猛灌了一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