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莊姝獨自呆在房間裏，情緒已經恢覆平靜，臉上仍然是和平常一樣的波瀾不驚。這時敲門聲響了起來，李莊姝知道是鄭繼仁，沒有回應。

敲門聲再次響起，鄭繼仁在外面叫道：“莊姝，我知道你在裏面，我有話要跟你說。”

李莊姝猶豫了一會兒，起身去開門。

“她走了？”李莊姝一開口便問道。

鄭繼仁點了點頭，又探頭看了眼房間裏面，問道：“我能進去說話嗎？”

李莊姝默認，側過身子，讓鄭繼仁走進去，然後關上了房門。

坐下後，鄭繼仁急忙開口說道：“莊姝，你今天看到的姑娘，她是……”

李莊姝打斷他道：“那是你的私事，你用不著跟我解釋。”

“不，莊姝，”鄭繼仁心一急，下意識地抓住了李莊姝的手，“我們說過要坦誠相待的，有些事情，我一定要跟你說清楚。”

李莊姝輕輕地把自己的手從鄭繼仁的手中抽出來，說道：“好，你說，我聽著。”

鄭繼仁回憶道：“你可還記得，三年前，有一次我們吵架，我負氣出走，回來時身上只剩下了中衣？”

李莊姝想了想，點了點頭。

鄭繼仁繼續說道：“其實那天，我在金光門外碰到了兩個強盜，他們當時挾持了一個姑娘，也就是你剛才看到的那位姑娘，她叫姚薏秋。”

李莊姝有些驚訝，原來，他們之間的淵源竟如此久遠。

“我之前跟你說過，分開以後，我生了一場大病，被布政裏的邸主送到了一家喪鋪。”

“我記得。”李莊姝說道。

“那家喪鋪就是姚家喪鋪，姚薏秋就是喪鋪掌櫃姚度的女兒……”之後，鄭繼仁將他和姚薏秋之間發生的種種事情一五一十地講給了李莊姝聽。

李莊姝聽完，心中震撼不已，世間有情人不少，但是癡心不悔、至死不渝的女子，她見過的，裴瑛算一個，韋氏算一個，而鄭繼仁口中的姚薏秋，算是第三個。

姚薏秋的臉再次浮現在李莊姝腦海中，那日她撞到自己時，她便覺得她很是面熟，今日再見，回想起來，還是覺得這張臉似曾相識。

“姚家喪鋪……”李莊姝喃喃自語道，突然，她的腦海中出現了一張與姚薏秋極為相似、但卻病怏怏的臉，她的聲音也在耳畔回響起來：

“你是要骨灰壇嗎？”

“我丈夫就是喪鋪管事的，這個你盡管拿去。”

“洛陽離這兒有七百多裏，我看你這樣子，就算不眠不休走個三天三夜也到不了，你拿著這些錢，雇輛馬車再去。”

“是她！”李莊姝在心中叫道。當年她離開盧府後，到處受人欺負，那位送了她骨灰壇，又給了她錢的善良婦人，是唯一一個給予過她溫暖的人。聯系起所有的線索，她基本可以確定，姚薏秋就是那名婦人的女兒。

鄭繼仁不知道李莊姝心中剛剛經過了一番驚濤駭浪，只是自顧自地說道：“我原本以為，我和她今生緣盡，根本沒有想到，昨晚會在那座橋上與她重逢，其實昨晚我原本是想……”

“繼仁！”李莊姝急忙打斷了他，她當然知道他要說什麽，昨晚看到那根木簪時，她便明白了他的心意，但是她不能讓他說出口，姚薏秋那麽愛鄭繼仁，又是已故恩人之女，她絕對不能恩將仇報、奪人所愛。

面對鄭繼仁疑惑的眼光，李莊姝繼續說道：“薏秋是個好姑娘，你們既然已經有了夫妻之實，你就要對人家負責。好在姚掌櫃現在也同意了你們的事，你今後一定要好好待她。”

鄭繼仁原本還在姚薏秋和李莊姝之間犯難，李莊姝此言替他做出了選擇，短短兩句話，條分縷析，難以反駁，事實擺在眼前，這件事看起來水到渠成，再自然不過。但是鄭繼仁卻覺得心裏一沈，好像有什麽東西重重地掉下去了。

鄭繼仁苦澀地問道：“你真的這麽想嗎？”

李莊姝強顏歡笑道：“當然了，今後你有媳婦管你了，也省得我整天為你操心。還有啊，女孩子總是容易胡思亂想，我說了我是邸主，你是租客，以後在她面前，可千萬別說漏嘴。”

鄭繼仁心中很不是滋味，再看李莊姝，卻是一副真誠的樣子。鄭繼仁心想，她剛剛說的，應該就是真心話，前段時間萌發在兩人之間的情愫，或許真的只是他一廂情願的錯覺吧。

“該說的都已經說完了，你趕快去讀書吧，兒女情長雖好，可不要誤了功名。”李莊姝下了逐客令，起身將門打開，微笑地看著鄭繼仁。

鄭繼仁隨後起身走到門外，扯了扯嘴角，說道：“好，我都聽你的。”

李莊姝緩緩把門關上，當最後一點門縫消失，完全隔絕了鄭繼仁的臉，李莊姝臉上的笑容也隨之消失了。

鄭繼仁在門外站了一會兒，終於擡步離開。聽著鄭繼仁的腳步聲遠去，李莊姝裝過身去，背靠著門，滑坐下來。她的眼中泛起了晶瑩的光，卻沒有一滴眼淚掉下來。

李莊姝暗暗自嘲：李莊姝，你果然還是個女騙子。事到如今，真笑假笑，真話假話，鄭繼仁他還是分不出來。

李莊姝擡起頭環顧自己的房間，視線最後落在了梳妝臺上的那個小木箱。李莊姝支撐著站起來，走上前去，打開箱子，從裏面取出鄭繼仁為她雕刻的那根木簪，仔細地觀察著，摩挲著，像是要把它的樣子刻進記憶中，接著，李莊姝把心一狠，伸手就要掰斷木簪，但是隨著力道越來越大，她回想起前些天鄭繼仁一臉疲憊的樣子和手上遍布的傷口，終是不忍心，松開了手，然後將木簪重新包好，鎖進抽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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