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了天寶七載夏天，院裏的合歡樹苗已經長得比人高了，粉紅的花朵開滿枝頭，如雲如霧，煞是好看。李莊姝的粥攤生意越來越好，幹脆就在旁邊租了一小塊地方，擺上幾張桌椅，供有些客人坐著喝粥，將近午時，鄭繼仁就會去接李莊姝，幫她推車。這天，李莊姝的粥提早賣完了，她一邊收拾桌椅，一邊等著鄭繼仁過來。

一個身影遮住了李莊姝身前的光線，李莊姝正在收拾碗筷，頭也不擡地說道：“不好意思，已經收攤了，明兒請早吧。”

李莊姝說完了，那人卻始終站在原地，遲遲不肯離開。

“這位客——”李莊姝說著，擡起頭來，半句話卻哽在了喉嚨裏。

兩人沈默著對峙了半晌，對方終於開了口，用沙啞的聲音叫道：“姝兒。”

這一聲呼喚仿佛不是出自眼前人之口，而是隔著遙遠的時光，來自李莊姝心底深處的記憶。李莊姝楞怔許久，才緩緩地開口道：“找我有什麽事嗎？”

“姝兒，我……”對方剛剛開口，就不知道接下去該說什麽了。

“沒什麽事的話，我要回家了。”李莊姝說著，就要去推車子。

眼看李莊姝將走，對方急忙摁住車把，說道：“你……你現在住在哪裏？”

“我想，我沒有必要告訴你。”李莊姝冷冷地看了眼他的手，說道，“不好意思，我真的要回家了。”

“跟我回盧家，那兒才是你的家。”情急之下，對方脫口而出道。

這時，鄭繼仁來接李莊姝，還沒走近，就看到有個中年男人在糾纏她，正想上前教訓，卻聽到李莊姝說：“八年前，盧家就已經不是我的家了。”

鄭繼仁驀地停住了腳步，接著又聽到那男人說：“可我畢竟是你爹。”

鄭繼仁明白過來，眼前這個人，便是李莊姝的生父——盧曄。

李莊姝自知這樣下去無法脫身，又見周圍三三兩兩的有人走過，只好壓下情緒，低聲說道：“我們換個地方說話。”

鄭繼仁正想上前，就見李莊姝把車子擱在角落，和盧曄朝反方向走去。鄭繼仁擡起腳步，想追上去，但是不知道為什麽，終究還是退了回去，呆呆的站了一會兒後，便轉過身子，往回走去。

李莊姝和盧曄找了家小店坐下，夥計上來，問道：“二位吃點什麽？”

盧曄殷勤地說道：“姝兒，你想吃什麽？爹請。”

李莊姝不假思索地拒絕道：“不用了，你有什麽話就快說吧，說完我就走。”

盧曄一下子低落下來，夥計尷尬地站在一旁，盧曄只好說道：“來壺茶就行。”

之後，兩人相對無言，直到茶上來了，盧曄伸出手去，李莊姝卻搶先拿過茶壺，說道：“您是長輩，我來吧。”

李莊姝提起茶壺，給盧曄倒了杯茶。晶瑩的茶水在空中劃出一道細長的弧線，伴著汩汩的熱氣。茶香四溢，盧曄微微顫抖著伸出手，端起茶杯，小心翼翼地送到嘴邊。

李莊姝擡眼看向盧曄，這才發現，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老得多，瘦削的下巴，深邃的眼窩，幹枯的雙手，儼然已經是一副老年人的模樣了。

盧曄雙眼註視著茶水，卻遲遲沒有喝下去。

李莊姝看出他有些不對勁，問道：“你怎麽了？”

盧曄眼中閃爍，險些掉下淚來，被李莊姝一問，卻又趕緊收起情緒，放下茶杯，說道：“哦，我只是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喝到姝兒為我倒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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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繼仁機械地回到家中，和平時一樣，坐在書桌前，拿起《尚書》來讀，明明是再熟悉不過的字句，鄭繼仁卻覺得它們突然間變得陌生了，讀了幾句覺得索然無味，於是換了本《易經》來看，結果沒翻兩頁就又扔在桌子上了。

“奇怪，今天怎麽這麽心浮氣躁的呢？”鄭繼仁暗暗想道，幹脆拿過紙筆，隨意畫了起來，手上畫著畫，思緒卻飄到了剛才看到的場景：

“跟我回盧家，那兒才是你的家。”

“可我畢竟是你爹。”

待回過神來，鄭繼仁低頭一看，紙上赫然畫著李莊姝的樣貌。鄭繼仁大驚，一把丟掉筆，噌的一下站了起來。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心緒不寧，全都是因為害怕李莊姝會離開這裏，跟盧曄走，他清楚地聽到心裏有個聲音在說：他不希望她回盧家。

鄭繼仁晃了晃腦袋，伸手將畫揉成一團，扔到一旁，懊惱地自言自語道：“鄭繼仁，你在胡思亂想什麽？她原本就是盧家的大小姐，回去是天經地義的事。她是你的恩人，是你的老師，你應該為她高興才是，怎麽能這麽自私地想讓她留下來呢？”

鄭繼仁定了定心神，重新拿起《尚書》，讀了起來：“惟天無親，克敬惟親。民罔常懷，懷於有仁。鬼神無常享，享於克誠。天位艱哉！德惟治，否德亂。與治同道，罔不興；與亂同事，罔不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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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過茶，兩人再次陷入了沈默。

過了一會兒，盧曄再次遲疑著開口說道：“你過得好嗎？我聽說你之前……嗓子……”

“已經都好了。”李莊姝說道。

“好了就好，好了就好。”盧曄似是松了一口氣。

李莊姝見盧曄問起她的嗓子，猜想他可能是為盧玉顏而來，於是說道：“我和玉顏之間，已經說清楚了，我不會去找她麻煩的。”

盧曄見李莊姝誤會了自己的意思，急忙解釋道：“我今天，不是為了玉顏來的。”

李莊姝疑惑地看向盧曄。

盧曄吞了口口水，說道：“大概是人老了，我最近總是夢見你娘。”

李莊姝沒有說話。

盧曄又說道：“也夢見你小的時候，夢見你抱著我的大腿，跟我討紅豆糕吃。”

想到李莊姝小時候的樣子，盧曄忍不住笑了起來。

李莊姝卻笑不出來，只是說道：“我不喜歡拐彎抹角，有什麽話就直說吧。”

盧曄有些尷尬地收起笑意，嚴肅道：“其實，兩年前得知真相的那天，我就想把你帶回盧家，只是你也知道，那個時候，劉氏受到的打擊太大，玉顏瘋了，而你又身中劇毒，我實在沒有辦法帶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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