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霞子的藥起了作用，李莊姝的嗓子一天天恢覆，到了次年正月，李莊姝生日前夕，已經完全康覆了，餐霞子完成了任務，也就繼續雲游去了。

這天傍晚，大雪遍地，李莊姝從外面往家裏走，大老遠的就看見鄭繼仁一個人坐在門口。李莊姝加快腳步，走到鄭繼仁面前，見他的臉和手凍得通紅，不禁嗔怪道：“大冷天的你不在屋裏待著，坐在門口幹什麽呢？”

鄭繼仁急忙站起來，說道：“我……我在等你回來。”

李莊姝伸手撣去鄭繼仁身上的落雪，笑著說道：“在裏面等我不是一樣嗎？好不容易變聰明了些，怎麽又變傻了？”

鄭繼仁有些扭捏道：“那個……我有東西給你看。”

李莊姝隨口問道：“是什麽？”

鄭繼仁說道：“你先閉上眼睛。”

李莊姝奇怪道：“到底是什麽東西，搞得這麽神秘？”

鄭繼仁朝李莊姝伸出前臂，道：“總之你先閉上眼睛，跟著我走。”

“好吧。”李莊姝伸手抓住鄭繼仁的手臂，閉上了眼睛。

鄭繼仁一手保持著伸臂攙扶的姿勢，一手推開門，李莊姝在他的引導下，往院子裏走去。

“跟著我走，不準偷看啊！”

“好，不偷看。”

“往左邊，慢點。”

“到底是什麽呀？”

“跟我走就對了，再往前。”

……

院子不大，平時幾步路的距離，因為閉上了眼睛，變得有些漫長，李莊姝突然理解了鄭繼仁失明那段時間的感受。

“到了嗎？”

“到了。”

“那我可以睜開眼睛了嗎？”

“可以了。”

李莊姝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什麽都沒有啊！”李莊姝說道。

“看你腳邊。”鄭繼仁提醒道。

李莊姝低下頭去，只見腳邊有一棵新種的樹苗，大約半人高。李莊姝緩緩蹲下身去，這樹苗的樣子，她再熟悉不過了。

“它這麽小，真的會長成很高很高的大樹嗎？”

“當然了，姝兒出生的時候只有這麽一點點大，現在不也長得這麽高了？”

“那它會長得比我高嗎？”

“當然了，它會長得比房子都高。我們三個人一起種它好嗎？”

十幾年前和盧曄、李錦年一起在偏院種合歡樹苗的回憶湧上心頭，就好像是昨天才發生的事情一樣。

李莊姝顫抖著伸出手，輕輕撫上細嫩的枝葉，喃喃道：“這是……合歡樹？”

“是。”鄭繼仁說道。

李莊姝擡起頭來看向鄭繼仁，眼中有淚光閃爍。

“今天是你的生辰，我沒有辦法送你什麽貴重的禮物，只能為你種一棵合歡樹。”鄭繼仁說道。

李莊姝壓抑著情緒，說道：“你怎麽會知道……”

“你還記得那年上巳節，我落水後，你把我帶到鳴珂巷的李宅嗎？”鄭繼仁說道。

李莊姝疑惑地看著鄭繼仁。

“那天夜裏，我被一陣歌聲喚醒，出去一看，是你在合歡樹下一邊哭泣，一邊唱歌。”鄭繼仁回憶道，“我們在一起之後，你也經常在夜裏起身，一個人在樹下站立許久。”

李莊姝驚訝，她沒想到，這些事，鄭繼仁都知道，並且隱瞞至今。

“我之所以沒有問你，”鄭繼仁像是看穿了李莊姝的疑惑，解釋道，“是因為我想等你告訴我，可惜，我始終沒能等到。”

李莊姝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什麽好。那時的他們，一個不問，一個不說，如果其中一個人能夠主動一些，或許後來的事情就會變得不一樣。只是現在說什麽都遲了，他們終究還是錯過了。

“雖然我所看到的合歡樹下的你總是悲傷的，但是我知道，那是因為，你曾經因為它感受過幸福。所以，我重新為你種下這棵曾經帶給你幸福的樹。”鄭繼仁說道。

李莊姝心中先是一動，後是一驚，問道：“你……知道？”

鄭繼仁承認道：“是，我知道。”

李莊姝又問：“你知道多少？”

全既然答道：“全部。”

兩人都沒有說到具體的事，但是都知道對方指的是什麽。李莊姝突然回想起幾個月前鄭繼仁突然變得殷勤那件事，再往前又想到餐霞子給鄭繼仁覆診完離開前古怪的樣子。

“是那天餐霞子告訴你的！”李莊姝恍然大悟道。

鄭繼仁佩服於李莊姝的思維之快，李莊姝卻懊惱於自己的後知後覺。

“難怪，那個時候我怎麽就沒有發覺呢？”李莊姝自言自語道。

“餐霞子讓我不要說出是他告訴我的，所以我就一直沒敢告訴你。”鄭繼仁小聲道。

“現在他雲游去了，我就算想找他算賬也找不到人，所以你就敢說了，是吧？”李莊姝接著說道。

鄭繼仁怯怯地點了點頭，又小心翼翼地問道：“莊姝你不會怪我吧？”

李莊姝繃著臉，不說話。

鄭繼仁有些慌了，急忙道歉道：“對不起莊姝，我不是故意打探你的事的，只是那個時候我很擔心你的身體還有嗓子，我不知道你經歷了什麽事，所以我才……”

鄭繼仁還沒說完，李莊姝卻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鄭繼仁一頭霧水。

李莊姝站起身來，看著鄭繼仁說道：“呆子，你關心我，我為什麽要怪你呢？”

鄭繼仁稍稍放下心來。

李莊姝又說道：“不過，你以後要是有什麽想知道的，直接來問我，我不想你從別人口中知道我。”

鄭繼仁連連答應。

李莊姝又看向眼前這棵瘦小的合歡樹苗，這已經是她人生中的第三棵合歡樹了。對她來說，第一棵承載了她最為幸福無憂的少年時期，那裏有父親的教導、母親的疼愛，有她的笑聲，還有那一場擅自闖入的初戀，第二棵記錄了她所有的悲傷，喪母之仇，被逐之恨，奪愛之苦，失貞之痛，還有一天天看著自己沈淪的麻木。她不知道這第三棵樹會為她帶來什麽，但是她隱約覺得，那將是一個全新的人生，一個全新的李莊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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