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把“鎮店之寶”放回原位，搖著腦袋，哀嘆著進入內間去找書了。鄭繼仁忍不住感慨道：“莊姝，我以前只知道你精通詩書，沒想到你還有生意人的頭腦，用一本書就唬得老板給我們那麽大的優惠。”

李莊姝無奈一笑，她的生意頭腦，不就因為迫於生存壓力才生出來的嗎？從她成為妓女的那天開始，她就學會了在各色男人間周旋，投其所好、欲拒還迎，懂得何時應該藕斷絲連，何時又要當斷則斷，後來在韶春院，為了自保，她和春兒、紅藥相互算計反擊，搬到新昌裏後，她又獨自琢磨出賣粥的竅門。其實道理都是相通的，歸根到底，都在於人心。但李莊姝沒有把這一點告訴鄭繼仁，只是說道：“是那個老板自己心虛，我不過是順水推舟罷了。”

李莊姝說得輕巧，鄭繼仁心中卻對她又多了一番敬佩。男人總是忌憚精於算計的女人，鄭繼仁此刻終於明白，他們只是害怕女人算計到自己頭上。而李莊姝的算計，從來只是為了保護自己和身邊的人。

之後兩人便開始各自找書了。

不一會兒，進來書鋪的客人越來越多，其中就有王俊元。鄭繼仁和李莊姝專註於找書，沒有發現王俊元從他們身後經過。

“《孝經》、《論語》、《尚書》、《易經》、《詩經》……”鄭繼仁將所需經籍一卷一卷地往懷裏堆。

“《文選》……《文選》在哪兒呢……”鄭繼仁喃喃著，從左找到右，從上找到下，身體隨之移動下傾，找到最底一排時，幹脆蹲了下來，挨個地拿起書簽來看。

與此同時，書架背面的王俊元在最底下找到了《春秋左氏傳正義》，打開一看，臉刷的一下便紅了，有如碰到了燙手山芋，一下子扔了回去，但很快又忍不住將手伸出去，重新拿起來，打開來又看了兩行，又扔了回去。幾經反覆，經過激烈的心理鬥爭，王俊元終於將書卷拿在手中，往自己的左右兩邊偷偷瞄了好幾眼，確定沒有人看到自己，於是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慢悠悠地站了起來。

“找到了！”鄭繼仁也終於找到了《文選》一書。

兩人一前一後站起來，隔著書卷上方的縫隙，一眼便看到了彼此。

“俊元大哥！”

“仁弟！”

兩人幾乎同時叫了出來。

聽到這邊的動靜，李莊姝放下手裏的書，走到了鄭繼仁身邊。

“怎麽了，繼仁？”李莊姝顯然沒有看到對面的王俊元。

“李莊姝！”看到這兩個人在一塊兒，王俊元表現得比剛才遇到鄭繼仁還要驚訝，趕緊從書架後走出來，指了指鄭繼仁，又指了指李莊姝，難以置信道，“你……你們兩個……”

三個人頓時面面相覷。

之後，三人便去了附近的茶館，細細聊了起來。

聽完鄭繼仁的遭遇，王俊元不禁感慨道：“真沒想到，這兩年來發生了這麽多事。兜兜轉轉，仁弟你還是要去參加科考啊！”

“光顧著說我了，俊元兄，你怎麽樣？”鄭繼仁問道。

王俊元摸了摸腦袋，不好意思道：“我又考了兩次，還是沒能考上，這不去書鋪買點書，準備再戰嘛！”

王俊元說著便舉起了剛剛買來的《春秋左氏傳正義》。

鄭繼仁指著書，脫口而出道：“這不是……”

李莊姝趕緊踩了下鄭繼仁的腳，又以眼神示意他不要再說下去。

鄭繼仁哭笑不得，道：“大哥好眼光，這的確是本好書。”

李莊姝偏過頭去，強忍住笑。

“那閑庭和溫玉他們兩個呢？”鄭繼仁打住情緒，問道。

“他們兩個啊，前年沒考上，就各自回家去了，閑庭家中有幾畝地，溫玉棄文從商了。”王俊元說道。

鄭繼仁感慨不已，一別二載，物是人非，當年長安四俊的風光景象猶在眼前，如今四人已經越走越遠了。

三人又寒暄了一番，便各自告辭了。

鄭繼仁和李莊姝抱著一大堆考試用書以及筆墨紙硯回到家中，鄭繼仁一下子累得癱倒在床上，李莊姝卻絲毫不知疲倦，分門別類地將買來的書放在書架上，又在桌上布置起了紙筆。

看著李莊姝忙前忙後的樣子，鄭繼仁忍不住坐起來問道：“莊姝，你不累嗎？”

李莊姝並未停下手中的動作，頭也不回地回答道：“累又能怎樣？我活到現在從來就沒有一天輕松過，但是該做的事還是要做。”

鋪好紙張，李莊姝回過頭去，看著鄭繼仁說道：“從今天開始，你就要比我還累了。”

鄭繼仁疑惑地看向李莊姝，李莊姝稍稍往旁邊一挪，露出桌上的《禮記》、《春秋左氏傳》，說道：“接下來的一個月，你就反覆抄寫這兩本大經，並且熟讀經義，直到倒背如流。”

鄭繼仁驚訝道：“一個月？”

李莊姝點了點頭，又說道：“你若是倦了，就寫詩文作為調劑，要知道進士科除了帖經和墨義外，詩賦也是很重要的一項考試內容。”

李莊姝此言一出，鄭繼仁更加驚訝了，說道：“什麽？你要我考進士科？”

李莊姝堅定道：“沒錯，你不但要考進士科，而且要考甲科。”

鄭繼仁幾乎要驚掉下巴了，他沒想到李莊姝竟然讓他報考最難的科目。要知道，在當時的科舉考試中，報考最多的便是明經和進士二科，明經基本上只考察考生的背誦能力，進士卻需要極高的文學水平和個人素養，其中進士甲科的試題比乙科要難。從錄取比例上來說，進士是明經的十分之一。報考進士者，終身不第的人不在少數，因此有“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之說。

“難道你所謂的志向就只有考明經科而已嗎？”李莊姝質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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