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繼仁愁眉苦臉道：“兩年前進京，我確實是想考進士科的，但是事到如今，半生所學我已經忘了十之八九，況且沒有了身家背景的庇佑，我想，對我來說，考進士太難了。”

見鄭繼仁如此畏怯，李莊姝有些生氣了，不禁指責道：“明經固然易考，但是明經出身者，終其一生就只能當個小官，有唐以來的賢相高官，哪個不是進士出身？憑你這點志氣，你還想為自己翻身正名嗎？”

鄭繼仁被李莊姝說得慚愧不已，默默地低下了頭。

李莊姝見鄭繼仁如此，不禁有些心軟，想著自己說的話是不是太重了，但是轉念一想，有些事情現在不說清楚，將來只會後患無窮。李莊姝於是狠了狠心，沈聲道：“你如果沒有徹底的決心和信心，就不要妄想考取功名，走上仕途。一個沒有堅定意志的人，將來就算進入了官場，非但不能匡扶社稷，造福百姓，反而會在波詭雲譎的權力爭奪中成為他人的棋子和犧牲品。我不願看到你變成那個樣子，所以，你想清楚了，再告訴我你的答案。”

這些年來，李莊姝見過不少達官顯貴，也聽說了不少朝中之事，再加上她一直與太子李亨保持著若即若離的關系，知道他多年以來在與李林甫的朝政之爭中，一次又一次地敗下陣來，在他勉強站立的背後，已經有無數人倒下去了。

李莊姝離開後，鄭繼仁慢慢擡起頭來，視線落在一書架的書上，又轉向桌上鋪好的紙筆。他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這些東西了，無論是在喪鋪的那些日子，還是跟著喬老頭乞討的經歷，對於生死之道，作為白塵和乞丐阿仁的他的確領悟了很多，而作為鄭繼仁所學過的那些聖賢之道、經世濟民之說，他卻是廢棄了。看著桌上的《禮記》和《春秋左氏傳》，鄭繼仁不禁回想起了小時候父親教導自己的場景：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道。是故古之王者建國君民，教學為先。”八歲的小鄭繼仁在書桌前正襟危坐，閉著眼睛背道。

鄭祿拿著《禮記》站在一旁，說道：“嗯，仁兒背得很好，但是你知道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嗎？”

小鄭繼仁睜開眼睛，搖了搖頭。

鄭祿放下書，語重心長地說道：“讀書不僅要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這句話的意思就是，玉石不經雕琢，就不能成為器物；人不經學習，就不會明白道理。所以古代的君王建立國家，治理民眾，要把教育學習放在首位。”

小鄭繼仁沈思許久，最後摸了摸腰間那枚鏤刻精致的玉佩，恍然大悟道：“仁兒知道了，就好像這塊玉佩一樣，經過反覆雕琢，它才變成了我們鄭家的傳家寶，一直流傳到了我的身上，仁兒也要好好學習，明白更多的道理，將來才能做個有用的人，流芳百世！”

鄭祿十分滿意地大笑道：“好啊，不愧是我鄭祿的兒子，小小年紀就學會觸類旁通，舉一反三了！”

面對父親的誇獎，小鄭繼仁也呵呵地笑了起來。鄭祿慈愛地撫摸著他的腦袋，好一派父子和諧的景象。

記憶的閘門一旦打開，鄭繼仁便陸陸續續地回憶起了很多事。鄭祿的教導，先生的傳授，學堂上的辯駁，還有同學之間的切磋，往事歷歷在目，隨之出現在鄭繼仁腦海中的，還有書中的一行行字，那些被他遺棄已久的東西，似乎慢慢地回來了，而他心底那個塵封已久的屬於鄭繼仁的靈魂，也漸漸回到了自己的身體之中。

李莊姝離開鄭繼仁房間後，便去廚房忙了。淘米，生火，煮飯，切菜，這些她已經再熟悉不過了，做起來一氣呵成。正當李莊姝咚咚咚地在砧板上快速地切著菜時，身後也傳來了咚咚咚的腳步聲。李莊姝沒有放慢手中的動作，等到腳步聲越來越近，終於停下來了，李莊姝才頭也不回地問道：“怎麽，這麽快就想通了？”

鄭繼仁站在李莊姝身後，低著頭，一言不發。遲遲沒有等到回答，李莊姝漸漸停下手裏的動作，轉過身去，鄭繼仁卻立即後退了兩步，對著李莊姝深深地作了個揖。

李莊姝驚道：“你這是做什麽？”

鄭繼仁仍然保持著躬身低頭的姿勢，認真地說道：“從此以後，我鄭繼仁便認莊姝做先生了！”

“啊？”李莊姝一頭霧水。

鄭繼仁站直身體，說道：“我剛才想了很多，你說的對，我雖然說了我要重新讀書，考取功名，但是我並沒有想好自己到底想做什麽。雖然我很早就不叫白塵了，但我卻始終沈浸在白塵的小悲小哀中無法自拔。我想通了，鄭繼仁死過一次，白塵死過一次，乞丐阿仁也死過一次，我總共死了三次。現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一個全新的鄭繼仁，我不但要找回曾有過的學識和才華，還要變得比以前更加優秀，更加出眾，我要向我爹，還有所有看不起我的人證明，我鄭繼仁不需要出身，不需要虛名，憑自己的努力，照樣可以金榜題名，為國效力。”

李莊姝欣慰地笑了，這一次，鄭繼仁是真的想明白了。

鄭繼仁說得激動，一把握住李莊姝的手。李莊姝一驚，鄭繼仁卻沈浸在自己的情緒裏，沒有意識到有什麽不妥，繼續說道：“莊姝，你真是我的良師，你罵醒了我兩次，如果不是你，我恐怕還在棲棲遑遑迷迷糊糊地過日子。從今以後，我什麽都聽你的！”

李莊姝張了張嘴，正要說什麽，鄭繼仁卻突然想到了什麽，一把撒開她的手，叫道：“我現在就去抄《禮記》！”

不等李莊姝說話，鄭繼仁已經一個勁地跑走了，留下李莊姝一個人站在原地，哭笑不得。

於是，鄭繼仁和李莊姝便過起了一個賣粥、一個讀書的日子。鄭繼仁每天都起得很早，等李莊姝起床去廚房時，柴已經劈好了，水也燒好了，鄭繼仁早就已經在房間裏讀書、抄書了。吃飯時，鄭繼仁都是一手拿著書，一手拿著筷子，因為目不轉睛地盯著書看，筷子胡亂伸著，所以常常夾空了也不知道，李莊姝實在看不下去了，又不忍心打斷他，就會把盤子往他的筷子底下挪，所以往往一頓飯下來，盤子都已經被移得東南西北七零八落了。鄭繼仁每每讀書至深夜，李莊姝見他房間燈還亮著，便坐在床邊縫制起了衣服，直到鄭繼仁困得不行，睡下了，李莊姝才跟著熄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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