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因為我當初拋棄了你嗎？”李莊姝又問道。

這句極具挑釁意味的話引得鄭繼仁怒火中燒，他猛地一轉身，快步朝李莊姝走去，在距離她只有一寸的地方停了下來，居高臨下地逼視著她，李莊姝也毫不畏懼地看了回去。

“什麽叫‘就因為’？當初你以聲色惑我迷失心智，害我錢財散盡，後又設計將我趕走，使我前途盡毀，父子情絕，落下一身傷殘，如此無情無義，難道我還要感激你不成？”鄭繼仁質問道。

李莊姝聞言，沈默半晌，終於下定決心道：“有些話我本不想說，但是既然不能安靜地分開，我便幹脆將所有該和不該的話都說出來，也省得你把對我的恨帶到墳墓裏。”

鄭繼仁閉上嘴，等著李莊姝的下文。

“自古以來，男人就喜歡把失敗歸因於女人，紅顏禍水就是他們推罪的托辭，妹喜、妲己、褒姒，多少女人替無能的男人承擔了千古罵名？縱情聲色之過，人人都歸咎於聲色，從來不反思縱情者本身。男人要求女人三從四德，卻又為何不約束自己？”李莊姝擲地有聲地問道。

鄭繼仁聞言，不禁皺起了眉頭。李莊姝所知道的，他當然都學過，但是在他所接受的教育裏，從來沒有任何一本書、任何一名老師教過他這樣“叛逆”的理論。

“沒錯，你我之間，的確是我無情無義，但這一切又何嘗不是你咎由自取？”李莊姝切入正題道。

鄭繼仁再次皺眉。

“捫心自問，我李莊姝從未勾引迷惑過你，當初是你鄭繼仁千方百計地追求我，也是你說願意不計後果、不要未來。是你選擇了要風月不要功名，要女人不要親人，就算當日不是我，換做任何一個妓女，你都會落到這步田地。我只是個風塵女子，自身都難保，憑什麽要對你的人生負責？”李莊姝說道。

鄭繼仁竟然無言以對。

“縱使我有錯在先，但你之所以恨我，是因為你不想面對自己的懦弱和無能。恨我，讓你覺得輕松許多。”李莊姝最後總結道。

李莊姝字字句句毫無反駁的餘地，鄭繼仁緊攥雙拳，一言不發，他的心裏有兩個聲音在爭執：

“不要被她的花言巧語迷惑，她就擅長這個。”

“可是她說的很有道理，不是嗎？”

“她就是想替自己脫罪，千萬別上當。”

“若要脫罪，她救了你兩次，早就還清了。”

“她一定是另有所圖，你已經被騙了一次，別再被騙第二次了。”

“你如今一無所有，她有什麽可圖的？”

……

漸漸的，第一個聲音越來越微弱，第二個聲音占據了主導地位。鄭繼仁閉上眼睛，往事如走馬觀花一般在腦海中閃過：

常州鄭府門口，鄭祿為他送行，滿懷期盼。

鳴珂巷裏，李莊姝亭亭玉立，俯身嗅花。

悅來酒樓裏，他大聲告白，她冷言拒絕。

李宅門口，他在雨中傾訴，她動情接納。

閨房裏，他為她畫眉，兩人嬉笑追逐。

竹林祠裏，她流淚吻他，告訴他，她曾經不顧一切地愛過他。

春明門大街上，他發現自己被棄，生無可戀。

布政裏宅邸，他昏迷不醒，一心求死。

姚家喪鋪，他被姚薏秋所救，重獲生機。

……

是啊，他們真心相愛、相守過，即使到了現在，那些回憶也是美好的，他怎麽能用那樣世俗的言辭去汙蔑他們曾經有過的感情呢？他的那些悲慘遭遇，真正因李莊姝而起的寥寥無幾，他又怎能一味怪罪於她？

再次睜開眼睛時，鄭繼仁的眼神中已經沒有了怨天尤人的悲哀，取而代之的是清醒和堅定。那一瞬間，李莊姝知道，鄭繼仁長大了。

“你說的沒錯，的確是我咎由自取。”鄭繼仁沈聲說道。

李莊姝松了口氣，這個心結終於解開了。

“那你以後打算怎麽辦？”李莊姝問道。

鄭繼仁沈思良久，說道：“我想找回這兩年失去的東西，我要重新讀書，考取功名，再回去見我爹娘。”

李莊姝又是欣慰又是擔憂，欣慰的是，鄭繼仁終於振作起來了，擔憂的是，他的這個目標很難實現。首先，鄭繼仁荒廢學業已有兩年多，其次，科舉考試並不完全倚重考卷，還要看考生的家世和聲譽，這一點鄭繼仁顯然是欠缺的。

鄭繼仁似乎看出了李莊姝的擔憂，說道：“我知道這很難，但是我既然做了決定，就不會輕易放棄。”

李莊姝深吸一口氣，也做了一個決定：“我幫你。”

“啊？”鄭繼仁驚訝道。

李莊姝解釋道：“既然都說開了，反正你我都無處可去，倒不如一起回到新昌裏，我賣粥，你讀書。我雖然算不上學富五車，但是對於四書五經也是略知一二，再加上我從前在鳴珂巷的時候，結識過不少禮部和吏部的官員，還有很多應考生，曾聽他們說起過關於科舉的事，我想，我多少能幫到你一些。”

鄭繼仁想了想，覺得這個提議可行，於是半開玩笑道：“那我可得拜你為師了？”

李莊姝也順著開玩笑道：“那你可得擺一桌拜師宴了。”

“好啊，回去我做飯，你劈的柴十天都夠用了。”

“我那不是決定要走，所以給你留的嗎？”

“那也用不著啊，我的眼睛好了，自己就會劈柴了。”

“我擔心你剛剛恢覆，還得休養一段時間，所以多準備了些。”

“沒事兒，我的眼睛已經全好了，以後劈柴燒水這些事都交給我。”

不知不覺間，日頭已近黃昏，兩人有說有笑地朝新昌裏走去。鄭繼仁和李莊姝都沒有想到，他們的關系會變成現在這樣，放下過去，不是情人，不是仇人，也不是陌生人，而像是相識多年的老朋友一般，雲淡風輕，心平氣和。

“我會讓一切回到原點，把你失去的東西全都還給你。”看著鄭繼仁微笑的側臉，李莊姝暗暗想道。她明白，從此以後，他與她之間，再無關風月。

回到家中，喬仙人和餐霞子早已不見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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