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莊姝打量了盧玉顏一番，委婉地說道：“你看起來……精神不錯。”

盧玉顏知她言下之意，微微一笑道：“你來得正是時候，我的病已經好得差不多了。賢哥和餐霞子也是在兩個月前才同意讓我自己照顧孩子。”

李莊姝心下了然，她應該已經度過了最痛苦的那段時期。

盧玉顏思索了一會兒，認真說道：“莊姝，有些話，我想我還是應該告訴你。”

李莊姝說道：“你說，我聽著。”

盧玉顏撲通一聲跪在了李莊姝面前，李莊姝驚愕不已，上一次她跪在自己面前，還是求她不要再見張賢。

盧玉顏痛哭道：“我不奢求你能原諒我，但是，我一定要跟你說一聲對不起。”

李莊姝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盧玉顏繼續說道：“餐霞子要我試著回到過去，想象如果一切能夠重來，我會怎麽做。那時我才意識到，我從一開始就錯了，從十歲那年的捉迷藏開始就錯了。我膽小懦弱，不敢違抗大人，想在所有人面前維持好形象，結果害了你和錦姨，還不自知。我從小就看著爹爹、我娘和你娘三個人之間的戰爭，我娘她有著顯赫的家世、出眾的才貌，卻輸給了妓女出身的你娘，我以為她之所以輸，就是因為太驕傲，驕傲到眼睛裏容不下一粒沙子，所以她變得蠻橫、殘忍，不斷地和爹爹爭吵，她針對你和你娘，無非是想挽回爹爹的心，可結果卻是，她和爹爹之間越走越遠。或許因為我是我娘的女兒，我和她一樣，愛上了一個愛著別人的男人——張賢。”

李莊姝靜靜地聽著，多年以來，盧玉顏人前人後說了太多謊話，唯獨刺客而，她說的，是痛定思痛後的真心話。

盧玉顏繼續說道：“我暗暗下定決心，我一定不要像我娘一樣悲慘，我會用更聰明的方式得到我想要的男人。所以，我放低自己的姿態，以退為進，我故作溫柔大方，同意賢哥在心裏給你留一個位置，我以為他最終會被我感動。可是我沒有意識到，我從一開始就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不愛就是不愛，即使感動了對方，得到的，也不是愛。拿錯藥那件事，一開始我的確是因為害怕，可是很快我就想到，只要我保持沈默，把這件事順勢推給你和你娘，那麽，我還是爹娘的好女兒，賢哥也將會是我的夫婿，我甚至慶幸自己拿錯了藥。那個想法太過可怕，我不敢相信，我居然會那樣想，所以，我把一切都歸咎於你，歸咎於錦姨，那樣，我就不必去面對那個黑暗的自己。”

李莊姝感到一陣悲哀，如果盧玉顏能早點發現這些該多好。

盧玉顏又說道：“如今，爹娘已經不認我這個女兒了，賢哥也只是因為孩子才沒有放棄我，我多年來苦心孤詣想要抓緊的東西，到頭來一樣都留不住，我才知道，我錯得有多離譜。瀾兒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牽掛，如果沒有他，我恐怕早就以死謝罪了。”

聽完盧玉顏的懺悔，李莊姝站起身來，說道：“我不會原諒你的。”

盧玉顏一怔。

李莊姝繼續說道：“如果我原諒了你，我就對不起我死去的娘和我這些年來所受的苦。所以，我不會原諒你。”

盧玉顏苦笑一聲道：“我知道。”

“但是，我不恨你了。”李莊姝補充道。

盧玉顏擡起頭來，一臉驚訝。

“現在的你對我來說，不單是我的仇人，更是一個剛出世孩子的母親。我不會為了報仇，把自己變成曾經最痛恨的人。我會按照我娘所希望的，好好活下去。”李莊姝說著，走到窗邊，朝遙遠的東邊看去，眼神中充滿了柔情，“因為有個人教會我，不管以什麽樣的方式，好好活著才是最重要的。”

李莊姝回過頭來，看著盧玉顏，堅定地說道：“和過去一刀兩斷，這就是我的方式。”

盧玉顏知道，李莊姝心意已決。

李莊姝看了一眼仍然跪著的盧玉顏，說道：“好了，我去門口等餐霞子。你我今生姐妹緣盡，他日再見，便只是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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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府這邊，李莊姝走後，張賢走進大門，阿來迎上來道：“大人，您回來了。”

張賢點了點頭。

阿來問道：“大人，現在用晚膳嗎？”

張賢搖了搖頭，說道：“我待會兒再吃，你去忙你的吧。”

阿來應聲走開。

張賢徑直走進了李莊姝曾經住過的房間。夕陽西下，暖黃色的光從窗口照進來，房間在半明半暗中透出些許冷寂。張賢關上身後的門，來到桌前，點上燈，房間瞬間明亮起來，一切都變得清晰了。房間還保持著李莊姝離開前的樣子，桌子、床、梳妝臺的擺設都絲毫未變。

張賢走到梳妝臺前坐下，打開抽屜，裏面只有一只耳墜。張賢把耳墜取出來，在燈光下細細看著，他想起兩年前的上巳節，她撞進他的懷裏，留下這只耳墜，他卻眼看著別人又把她拉走了。後來，他終於在悅來酒樓和她重逢，她卻說“另外一只我已經扔掉了，我勸大人最好也扔了。去日苦多，無可奈何，殘缺之物留著更是無用”。

“是啊，留著有什麽用呢？”張賢喃喃自語，把耳墜放回抽屜，起身吹滅蠟燭，走出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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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莊姝倚在茅屋門口，最後一點夕陽沈入山頭，風吹來，漸漸有些冷了。李莊姝縮了縮脖子，往手心呵了口熱氣，朝遠處眺望，餐霞子終於背著籮筐出現在了她的視線裏。從餐霞子的角度看，李莊姝站在逆光裏，只有一個黑色的輪廓。餐霞子左看右看，那人既不像盧玉顏，又不像蕊兒，於是疑惑著加快了腳步。

“怎麽，這麽快就不認識我了？”餐霞子走近後，李莊姝笑著問道。

“怎麽會不認識？大老遠我就認出你來了！”餐霞子大言不慚道。

李莊姝撲哧一笑。

“對了，你怎麽想著找我來了？”餐霞子問道。

李莊姝收起笑容，嚴肅道：“我需要你跟我下山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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