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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章潛形匿跡兩相依(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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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莊姝繃著情緒,打水,生火,燒水,倒水,始終沒有任何表情,直到她把手伸進熱水去絞面巾時,手上的傷口因為刺激而疼痛不已,李莊姝終於嘶的一聲,皺起了眉頭。

李莊姝把手從水中提起來,這才發現,手心、手背、手指上密密麻麻的盡是傷口,這些傷口因為熱水的浸泡而變紅,在她早已不再細膩的皮膚上仍然十分明顯。李莊姝看著一道道傷口,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受的傷,也許是劈柴時被木屑劃到的,也許是熬粥時燙到的,也許是推車賣粥時蹭破的,也許幾者都有。

情緒就在這一刻崩潰了。李莊姝用滿是傷口的手捂上自己的面頰,肩膀止不住地顫抖起來,淚水從指縫裏源源不斷地湧出來,滴進水盆。她哭了,沒有聲音,因為怕被鄭繼仁聽見。

已經很久了,在波濤洶湧的命運面前,她用一張波瀾不驚的臉面對所有人,包括她自己。她用鮮明的態度告訴全世界,也提醒自己,她不是別人,她是李莊姝,那個無所畏懼、百折不撓、永遠不會倒下的李莊姝。但是堅強只能讓人抵抗痛苦,卻不能消除痛苦。鄭繼仁可以向她發洩心中的怨恨,可是她的身心俱疲又要向誰訴說呢?

無聲而短暫的哭泣過後,水已經不那麽熱了。李莊姝擦幹臉上的淚痕,重新打了一盆熱水,回到鄭繼仁的房間,走到床邊,放下水盆。

兩人相對無言,李莊姝掀開被子,將鄭繼仁的褲腿挽至大腿處,然後強忍著手上的疼痛,絞好面巾,敷在他的左腿上,隔著面巾開始按摩。

原先,李莊姝的手只是碰到熱水疼,現在隨著一下一下的摩擦,力度深入傷口,十指連心,李莊姝感覺到鉆心的疼,不自覺地皺起眉頭,停了下來。李莊姝看了鄭繼仁一眼,他似乎沒有發現她的異樣,李莊姝於是強忍著疼痛繼續按摩,傷口處蹭出了血,染在了面巾上。

按摩完左腿,李莊姝把面巾浸入水中,斑駁的血跡在水中氤氳開來,形成一條條纖細扭曲的血絲,在水中舞動,然後漸漸消散。李莊姝將面巾搓洗幹凈,再次絞起,去按摩鄭繼仁的右腿。半個時辰後,按摩結束,李莊姝再次將面巾放入盆中,水已經被鮮血染成了淡紅色。李莊姝的手已經十分紅腫了,她將雙手翻過來,手心朝上,上面的傷口果然變得更嚴重了.

李莊姝心中默嘆一聲,端起水盆就要往外走去,沒想到一直沈默的鄭繼仁開口說道:“你明天還出去嗎?”

李莊姝先是一驚,然後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說道:“嗯,我以後每天早上都會出去賣粥。”

鄭繼仁突然猜到了寫什麽,有些動容道:“難道你是為了我才……”

“不是的。”李莊姝打斷了鄭繼仁,而後緩和下來,“婆婆本來就是賣粥的,只不過前段日子偷懶歇著了。”

李莊姝說了謊,鄭繼仁沒有懷疑。

“對不住啊,婆婆年紀大了,記性不好,出門忘記跟你說了。”李莊姝抱歉道。

鄭繼仁聽完,沒有說話。李莊姝以為他還在生氣,正想再說話時,鄭繼仁卻開口了:“婆婆,對不起,我不是有意沖你發火的。從我醒來的那一刻開始,你就在我身邊,我什麽都看不見,在我的世界裏,除了自己,就只有你。所以,你不見了,我很擔心,我怕你出事,怕你一走就再也不回來了,怕如果我有一天能看見了,卻再也見不到你。”

李莊姝怔住了,這些日子以來,鄭繼仁有意無意地說了很多讓她傷心的話,她總想著,他是病人,他所遭遇的一切又都是因她而起,所以她理當受著。這是她第一次聽到鄭繼仁說出自己對她的需要和依賴,盡管那些話是對“陳婆婆”說的,李莊姝也感到了莫大的安慰。剛才在廚房裏落下的眼淚,仿佛被他擦幹了,手上的傷口,也好像在瞬間痊愈了。原來,不僅是她在支持著他,他同樣也在支持著她。原來,他的一句話就足以消除她積壓已久的痛苦。

許久沒有得到李莊姝的回應,鄭繼仁試探著叫道:“婆婆?”

李莊姝回過神來,調整好情緒,說道:“你放心,婆婆沒事的。”

鄭繼仁露出了放心的微笑,說道:“那我們約好了,你要一直好好的,等我的眼睛好了,要讓我第一個就看到你。”

李莊姝再次陷入了沈默。如果真的見到了她,他恐怕會後悔自己說過剛才那番話。

鄭繼仁問道:“你怎麽了嗎?”

李莊姝答道:“啊,沒事,就是有點兒累了。”

鄭繼仁朝李莊姝伸出右手小指,說道:“那,我們拉完勾,你就去休息,好不好?”

李莊姝無法,只好伸出小指,勾住了他的小指。

得到承諾的鄭繼仁十分開心,咧嘴笑了起來。鄭繼仁笑得像孩子一樣天真純粹,一如李莊姝初次見他時那般未涉世事的模樣。

時間一天天流逝,在李莊姝的悉心照料下,鄭繼仁可以拄著拐杖走路了,但是他的視力卻沒有恢覆的跡象。李莊姝幾乎請遍了東西二市的大夫,說法都差不多,無非是盡人事,聽天命。每次大夫表示放棄,鄭繼仁都會笑著勸慰李莊姝說自己沒事,自己不介意,但李莊姝知道,一個人的餘生若只能活在徹底的黑暗之中,那將是多麽大的恐懼。

這天夜裏,正在睡夢中的李莊姝被一陣滴答聲吵醒,起初她只當是外面下雨了,但是仔細一聽,這聲音與平時的雨聲不同。李莊姝起身,摸索著點上燈,這才找到了不對勁的地方——外面在下雨,屋裏也在下雨,是屋頂漏了。

李莊姝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拿容器接水,而是去鄭繼仁房間看他的情況。

鄭繼仁比李莊姝還慘,他的屋頂漏得更嚴重,而且對上的恰好是床。鄭繼仁醒來時,床鋪已經濕了大半邊。李莊姝端著油燈進去時,鄭繼仁正在手忙腳亂地搶救被子、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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