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莊姝急忙上前阻止他的徒勞之舉。

“別收拾了。”李莊姝摁住鄭繼仁的手，說道。

鄭繼仁一屁股坐在床邊，手摸到濕漉漉的被子，懊惱道：“都怪我睡得太死，要是早點發現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李莊姝伸手碰到鄭繼仁的手臂，這才發現他的衣服也已經濕了一大半，建議道：“別在這兒呆著了，換身衣服，先去我房間吧。”

李莊姝把鄭繼仁帶回自己房間，又拿了個桶放在地上接雨水。

桌上放著油燈，燈影搖晃，李莊姝和鄭繼仁分別坐在床頭床尾，兩個人的影子被光線拉長，投射在背後的墻上。李莊姝抱著膝蓋，呆呆地望著水桶裏的水一點一點變多。鄭繼仁眼睛看不見，卻側著耳朵，聽著屋外的雨聲和屋裏漏水的滴答聲。

“今晚就委屈你在這裏過一晚了。”李莊姝說道。

“占了婆婆的房間，是我不好意思才對，”鄭繼仁摸著幹燥的床單，提議道，“要不我睡地上吧。”

“不行，”李莊姝斷然拒絕道，“外邊下著雨，地上涼，你身子差，萬一生病了怎麽辦？還是我睡地上吧。”

鄭繼仁也一口否決道：“那更不行了，婆婆你年紀大，更不能睡地上。”

李莊姝心裏咯噔一下，是啊，她差點忘了，她現在是五六十歲的老婆婆呢。

兩人陷入了膠著。外面的雨沒有要停的意思，桶裏的水位漸漸升高。

過了一會兒，鄭繼仁開口說道：“其實我也不是很困，這樣坐著聽聽雨也挺好的。婆婆你要是累了，就睡吧。”

雖然知道鄭繼仁不可能有別的想法，但李莊姝還是覺得，他很體貼地在化解兩人之間的尷尬，於是“嗯”了一聲，不再說話。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呆在漏雨的屋子裏，時間仿佛放慢了腳步。鄭繼仁在心中祈禱雨趕快停，夜晚趕快過去，他就不用繼續在這裏給婆婆添麻煩了，李莊姝卻覺得，如果時間能夠停留在這一刻，似乎也不錯。

也不知道又過了多久，李莊姝突然感到有個重量落在了肩上，扭頭一看，是鄭繼仁睡著了。她想起他剛剛才說過的那句“其實我也不是很困，這樣坐著聽聽雨也挺好的”，不禁莞爾一笑，喃喃道：“大半夜的折騰了這麽久，怎麽可能不累呢？”

昏暗的燈光下，李莊姝細細地觀察著鄭繼仁。雖然他們朝夕相處，但是上一次像這樣近距離地看他，卻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光影作用下，鄭繼仁的臉更顯得棱角分明，深邃的眉眼，高挺的鼻梁，略微凹陷的臉頰，瘦削的下巴，還有一些深深淺淺的傷痕。雖然他只有二十二歲，李莊姝卻在他臉上看到了“飽經風霜”四個字。

耳畔傳來鄭繼仁均勻的呼吸聲，李莊姝回過神來，伸出手，輕輕地扶著他的腦袋，脫開身，然後小心翼翼地扶他在床上躺好，又調整了枕頭的位置，讓他睡得舒服些。李莊姝的動作很輕很慢，生怕把他弄醒，但是鄭繼仁睡得很沈，全程沒有一點知覺。看著他安心的睡臉，李莊姝不禁露出了微笑。

第二天早上，鄭繼仁是被修房頂的聲音吵醒的。鄭繼仁起來，見房間裏只有自己一個人，頭頂上方不斷傳來碰撞的聲音。鄭繼仁於是拄著拐杖，摸索著走到門外，朝房頂喊道：“婆婆，是你在上面嗎？”

正在修屋頂的李莊姝看向下面，答道：“是我，我吵醒你了嗎？”

鄭繼仁擡頭喊道：“我沒事，但是你怎麽自己修屋頂呢？那麽高，萬一摔下來怎麽辦？”

李莊姝不假思索道：“沒事，我從小就愛爬樹、爬屋頂。”

話音剛落，李莊姝就後悔了。果然，鄭繼仁皺起了眉頭，這個似曾相識的場景讓他想到了另一個人：

“你怎麽跑到屋頂上去了？”

“我在看星星啊，下面被竹林擋住了，看不清楚，所以我就上來了。”

“屋頂上多危險啊，你快下來！”

“我不下去，你上來。”

李莊姝正不知所措，所幸鄭繼仁回憶歸回憶，回憶完也只當是巧合，並沒有多做懷疑，繼續對李莊姝說道：“那我來幫忙吧！”

李莊姝急忙說道：“不用了，我一個人就可以了，你千萬別上來。”

“也是，我一個瞎子能幫什麽忙。”鄭繼仁失落地說道，轉身走開。

李莊姝發覺自己又說錯了話，還來不及懊悔，就發現了一個更加嚴重的問題——鄭繼仁正朝架起的梯子的方向走去。

“別！”李莊姝沖著鄭繼仁大喊道。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李莊姝話音剛落，鄭繼仁擡起頭來，一腳踩在梯子上，梯子搖晃了兩下。李莊姝瞪大眼睛看著梯子，在心中默念：“別，別，千萬別倒！”

然而梯子還是倒了。

鄭繼仁蹲下身子，伸手摸去，終於摸到了梯子。

“婆婆，對不起啊。”鄭繼仁擡起頭來，抱歉道。

“沒事，你聽我的，幫我把梯子扶起來。”李莊姝指揮道，“先往右走六步，摸到梯子的頂部。”

鄭繼仁按照李莊姝的指引，抓住梯子。

“再往右一點。”

“對，抓住那個位置。”

“然後往上扶起來。”

“梯子有點重，你得使點勁。”

“梯子立起來了，你現在把它往左邊挪兩尺。”

“對，就是那個位置。”

“你面朝梯子站好，松手，讓梯子靠著就好了。”

鄭繼仁慢慢松開手，梯子終於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李莊姝松了一口氣，說道：“你先回房間吧，一會兒我修完屋頂就下去。”

鄭繼仁拄著拐杖轉身離開，卻沒有聽李莊姝的話回自己房間，而是去了廚房。他懊惱於自己的無能，婆婆那麽大年紀，卻什麽事情都要自己來，自己明明在旁邊，卻一點忙也幫不上。因此，他決定找些自己能做的事，好替婆婆分擔一些。他把廚房裏裏外外摸索了一圈，最後摸到門邊的柴禾，發現已經被昨晚的那場雨打濕了。鄭繼仁靈機一動，他終於找到自己也許能做的事了。

鄭繼仁走後，李莊姝就安心地修理屋頂了。沒想到，就在快修好的時候，從廚房裏傳來了一聲慘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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