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大夫後，李莊姝回到房間，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鄭繼仁似乎感覺到了她的心情低落，微笑著說道：“婆婆，你別擔心，我沒事的。”

面對鄭繼仁的“懂事”，李莊姝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鄭繼仁卻以為她還在為自己擔心，繼續安慰道：“我命大，好幾次別人都以為我要死了，連大夫都說我沒救了，可我不還活得好好的嗎？說不定啊，等我哪天醒來，我的眼睛就又能看得見了。”

李莊姝說道：“你昨天還那麽激動，今天怎麽突然就想通了？”

鄭繼仁說道：“我昨天想了一晚上，發現上天待我不薄，它讓我遇見了婆婆，撿回了一條命，我這眼睛能好就好，不能好也沒什麽。我以前跟一幫乞丐搭夥行乞的時候，裏面就有一個瞎子，他雖然看不見東西，可耳朵特別好使，別人走路經過他身邊，身上的錢袋叮當作響，他都能聽出來裏面有多少錢。他就憑這個能力盯準有錢人，精準乞討。”

李莊姝不禁笑了出來，說道：“這要飯還要出學問來了啊！”

鄭繼仁自豪道：“那當然，我要飯的時候遇到過好多好玩的事呢，有時間我一一講給你聽。”

鄭繼仁說得開心，李莊姝卻感到有些心疼。曾經錦衣玉食、無憂無慮的公子哥，因為她嘗盡了人間疾苦，卻也因此學會了苦中作樂，變得堅強樂觀。

“不過說實話，我還是很希望自己可以重見光明，哪怕只有一天、一個時辰都好。”鄭繼仁又說道。

李莊姝心想：是啊，人都是向往光明的，有誰真的甘心一輩子活在黑暗之中呢？他剛才那些話，怕只是拿來安慰她的。

不料李莊姝想錯了，鄭繼仁接著說道：“因為我想看看婆婆你。”

李莊姝驚訝道：“看我？為什麽？”

鄭繼仁理所當然地說道：“因為我想知道救命恩人的樣子啊！”

李莊姝有些局促道：“我一個老太婆，滿頭白發，滿臉皺紋，彎腰駝背，沒什麽好看的。”

鄭繼仁搖了搖頭，說道：“不，婆婆你雖然年紀大了，但是我知道，你以前一定是個大美人！”

李莊姝笑道：“為什麽這麽說？”

鄭繼仁一本正經地說道：“婆婆你心地善良，有情有義，這才是真正的美。不像有的女人，貌若天仙，心如蛇蠍，再美的皮相都掩蓋不了醜陋的內心。”

鄭繼仁誇一貶一，卻不知道自己拿來作對比的兩個人，其實是同一個人。

鄭繼仁字字如針，李莊姝感到一陣心痛泛起，急忙轉移話題道：“啊，對了，天色不早了，我得趕緊去藥鋪抓藥。”

說完，李莊姝便匆匆起身，走出門外，然後無力地倚靠在門口，右手攥成拳頭，輕輕垂著自己的胸口，低聲提醒自己：“李莊姝，你沒有精力去為這些無心之語難過。你要振作，你還有很多事要做。”

很快，李莊姝便調整好心緒，扯了扯嘴角，擡步向前走去。

於是，一宅一院，一“老”一少，開始了相依為命的日子。李莊姝每天不但要親自打水劈柴、生火做飯，還要為鄭繼仁熬藥、按摩。

這天，鄭繼仁的藥吃完了，李莊姝帶著方子去配藥。

“要多少天的量？”夥計問道。

“五天。”李莊姝答道。

夥計取藥、稱藥，按照房子配好五帖藥，遞給李莊姝，說道：“十五文錢。”

李莊姝拿出錢袋，打開一看，發現裏面竟然只剩下了二十文錢。李莊姝有些尷尬道：“不好意思啊，我只要三貼。”

回去的路上，李莊姝一手拎著三帖藥，一手拿著僅剩的十一文錢。李莊姝一門心思撲在照顧鄭繼仁上面，都沒有發現，不知不覺間，錢已經快花光了。這時回想起來，離開韶春院時，她身上帶著節省下來的工錢，若是只有她一個人，勉強可以支持一個月，但是現在有兩個人，除了吃穿用度之外，還要額外支付鄭繼仁的醫藥費，所以才十幾天的工夫就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李莊姝哀嘆一聲，像這樣坐吃山空總歸是不行的，可要是出來找活吧，鄭繼仁就沒人照顧了。正在為難之際，一陣叫賣聲傳入了李莊姝的耳朵：“賣粥啦！甜粥、鹹粥都有，一文錢一碗！快來買啦！”

李莊姝突然眼前一亮，粥攤的叫賣聲給了她啟發。鄭繼仁由於腸胃狀況，暫時只能喝粥，李莊姝一來擔心營養不夠，二來怕他喝膩，於是每天變著法子用最簡單的食材給他熬各種各樣的粥，比如把紅棗搗碎了和在粥裏，做成棗泥粥，把薺菜碾出汁來，做成菜汁粥，或者混以五谷豆類做成雜糧粥。可以說，李莊姝意外地在煮粥這件事上開辟了新天地。

“我之前怎麽就沒想到呢？我可以來這裏設攤賣粥，每天早晨出門，中午賣完了回去，這樣既能賺錢糊口，又不耽誤照顧繼仁！”李莊姝自言自語道。

這個念頭一產生，李莊姝便下定了決心。回到家中，她把之前用來拉鄭繼仁的木板車稍稍改裝了一下，然後找了塊木板，在上面寫了一個大大的“粥”字。李莊姝拿起木板看了看，想了一會兒，又把它翻過去，在背面寫上了“養生粥”三個字。第二天，天還沒亮，一輪淡月懸掛在深藍色的天邊，李莊姝早早起了床，走進廚房，馬不停蹄地淘米，生火，熬粥，桶大鍋小，李莊姝足足熬了三鍋，才把桶裝滿。做完這一切，李莊姝扭頭看向門外，只見天色已經由深藍褪成淺藍，太陽升起來了，月亮淡出不見。

雖然很累，但是李莊姝覺得心情很好，太陽照進宅子，仿佛也照進了她的生活。遠離了聲色犬馬和覆雜的人際關系，回歸簡單的日子，自力更生，與世無爭，李莊姝感覺到，一切正在慢慢變好。

鄭繼仁醒來後，房間裏異常安靜。鄭繼仁試探著叫道：“婆婆？”

沒有人回應。

鄭繼仁又喊了兩聲，依然沒有回應。

“奇怪，難道她出去了嗎？”鄭繼仁說著，伸手向四周摸去，卻在床邊的桌上摸到了一塊濕面巾，鄭繼仁於是拿起來擦臉和手。擦完放回去時，鄭繼仁的手碰到一個溫熱的東西，一摸索，發現是一個裝得滿滿的碗。鄭繼仁小心翼翼地把碗來端起來，放在鼻子下一聞，香味很熟悉，他不禁叫道：“是婆婆熬的紅糖粥！”

鄭繼仁舀起一勺送進嘴裏，吃得津津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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