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繼仁想了想，自己在長安認識的人本來就不多，除了王姥以外，他也沒有認識過其他婆婆輩的人。鄭繼仁只當是自己的錯覺，便不再多想。

“你看我，一直婆婆、婆婆的喊你，我還不知道你是誰呢。”鄭繼仁說道。

李莊姝想到自己之前兩次化名都叫沈娘，於是說道：“我姓陳。”

“啊，原來是陳婆婆，我叫鄭繼仁，你叫我阿仁就行了。”鄭繼仁感激地說道，“陳婆婆真是菩薩心腸，你我素昧平生，你不但救了我，還照顧了我這麽長時間，實在是感激不盡。”

李莊姝心想，鄭繼仁是把她當成了善良的陌生老婆婆，才會這樣心懷感激，等到有朝一日他知道了真相，就該是另一番心情了。

“對了，婆婆，家裏就你一個人嗎？”鄭繼仁問道。

李莊姝楞了一下，擡頭環顧了一圈他口中所謂的“家”，心裏想著：這是我專門為你修起來的家啊！嘴上卻說著：“是啊，婆婆我一個人住。”

“那你沒有丈夫、兒孫嗎？”鄭繼仁又問道。

說了一個謊，就要用更多的謊去圓。面對鄭繼仁的詢問，李莊姝只好繼續撒謊道：“我的老伴兒前些年去世了，兒孫們也都各自成家立業，很少來看我。”

李莊姝只是隨口扯的謊，鄭繼仁卻當真了，他伸手撫上李莊姝的手臂，認真道：“婆婆，你也別太難過了。你對我有救命之恩，以後我給你做伴，等我身體好了，我一定好好孝順你，讓你頤養天年。”

李莊姝哭笑不得，只得滿口答應：“好，好。”

李莊姝又囑咐道：“那你可要好好養身體，可不能像剛才那樣，情緒一上來就亂沖亂撞，白費了婆婆的一番苦心。”

“好，我答應婆婆，一定好好養病！”鄭繼仁堅定地說道。

李莊姝突然覺得，像這樣扮演前後輩的角色，或許就是他們之間最好的相處方式了吧。

這時，鄭繼仁的肚子咕嚕嚕地叫了起來。鄭繼仁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李莊姝連忙起身說道：“你剛醒來，一定餓壞了，我做了吃的，你等一會兒，我去給你拿過來。”

李莊姝匆匆走了出去，不一會兒便端著一碗稀粥進來了。

“來，這是我剛熬好的粥，趁熱喝。”李莊姝將粥遞到鄭繼仁面前。

鄭繼仁眼睛看不見，伸出手胡亂去摸，差點把手伸進粥裏。幸虧李莊姝眼疾手快，把粥碗拿開了。

“還是我來餵你吧。”李莊姝說道。

“我真是沒用，眼睛看不見，連飯都沒法自己吃！”鄭繼仁沮喪道。

李莊姝舀起一勺粥，吹涼了一些，遞到鄭繼仁嘴邊，鄭繼仁卻只顧著懊惱，並不張嘴。

“你忘記剛剛答應過我什麽了嗎？”李莊姝提醒道。

鄭繼仁沒有辦法，只好張開了嘴。

李莊姝將一勺粥送進鄭繼仁嘴裏，一邊說道：“之前大夫說了，你的腸胃受損嚴重，需要長時間循序漸進，慢慢調理。”

李莊姝又舀了一勺，餵給鄭繼仁，說道：“前段時間我一直餵你喝米湯，通潤腸道，今天開始給你喝白米稀粥，等過段日子，你就可以吃湯餅了。”

李莊姝舀了第三勺給鄭繼仁，說道：“等到你能吃下米飯了，我再做魚肉，好好給你補補。”

鄭繼仁默默吃，默默聽，心中感動不已。自他落魄以來，救過他的人不少，布政裏的邸主、姚度、姚薏秋、喬老頭，但是沒有一個人像這位陳婆婆一樣，把他當成家人、孩子一般用心照顧，無微不至。甚至他的親生父母，也未曾這樣待過他。想到這裏，鄭繼仁不禁落下淚來。

李莊姝緊張道：“你怎麽哭了？”

鄭繼仁抹了把眼淚，說道：“因為婆婆你對我太好了，比我的家人都好。”

聽他這麽一說，李莊姝想起了他背上縱橫密布的鞭痕，以及他曾在夢中說過的“爹，不要殺我”，頓時心疼不已。

“怎麽，你的家人對你不好嗎？”李莊姝問道。她想知道，分開的那段時間裏，鄭繼仁到底經歷了什麽。

果然，李莊姝的提問勾起了鄭繼仁的回憶，鄭祿的一聲聲斥責猶在耳畔，背上早已結痂的鞭傷似乎又開始隱隱作痛。鄭繼仁憤憤地說道：“不是他們對我不好，是我對不起他們。是我經不住誘惑，不務正業，敗壞門風，讓他們對我失望至極，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李莊姝不禁顫抖了一下，鄭繼仁口中所說的誘惑，指的不就是她？斷送他大好前程的，除了她，還能有誰？雖然鄭繼仁字字句句都在自責，但李莊姝卻從裏面聽出了他對自己的恨意。

感受到李莊姝的沈默，鄭繼仁問道：“婆婆，你怎麽了？”

李莊姝回過神來，碗裏還剩下最後一點粥，李莊姝拿勺子沿著碗壁刮了一圈，舀起最後一勺，遞到鄭繼仁嘴邊，“沒什麽，粥還有最後一點，吃了吧。”

“誒！”鄭繼仁答應著，張開嘴，吃了個幹幹凈凈，一邊咽下去，一邊沖著李莊姝憨憨地笑了。

李莊姝扯了扯嘴角，臉上浮起一絲苦笑。一方面，她希望鄭繼仁的眼睛能趕快好起來，但是另一方面，她又害怕鄭繼仁在看到她後，再也不會對她露出這樣的笑容。

第二天，李莊姝請了大夫給鄭繼仁看病，大夫給鄭繼仁把了脈，檢查了一遍他身上的傷，說道：“他身上的傷痕雖多，但是都已經愈合了。”

大夫又檢查了他的雙腿，說道：“他的腿是因為躺得太久，經脈阻塞，血液不暢，需在幾處穴位熱敷，輔以按摩，待會兒我把手法教給你，一日一次，一次半個時辰，你照著做，三十日後，他就可以下地了，三個月後就能走動自如了。”

“有勞大夫了。”李莊姝說著，替鄭繼仁重新蓋好被子。

大夫又走到鄭繼仁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問道：“能看見一點晃動的影子嗎？”

鄭繼仁睜著眼睛搖了搖頭。

大夫於是扒著他的眼睛仔細檢查了一會兒，然後松開手，轉身對李莊姝說道：“他的眼睛沒有毛病。”

“那為什麽他還是看不見呢？”李莊姝問道。

大夫說道：“依我看，這都是他腦內的淤血還未完全散開所致。”

“那有什麽辦法可以治嗎？”李莊姝急忙問道。

大夫遲疑了一會兒，說道：“辦法是有，可以施針之法刺激腦後各穴位，逼散淤血，只是，我也沒法確定淤血的具體位置，倘若貿然紮針，紮錯了位置，非但治不好他眼睛，反而會有性命之憂。”

“那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李莊姝問道。

大夫想了想，說道：“這樣吧，我開個活血化瘀的方子，至於有沒有用，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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