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朱公子約了我賞花，我可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春兒聚精會神地看著鏡中的自己，根本沒有在意站在身後的李莊姝。

李莊姝深深吸了一口氣，拿起梳子。此情此景，讓她回憶起了當初第一次見到裴瑛的情景，只不過現在的她變成了當初的裴瑛。物換星移，境遇變遷，從最初的微如草芥到後來的不可一世，又回到如今的卑如螻蟻，一個輪回，幾番周折，令人唏噓不已。

“怎麽還不動手？”春兒不耐煩地催促道。

李莊姝回過神來，開始給春兒梳頭。李莊姝將她的頭發收攏於頭頂，向上盤桓成髻，而後在髻前插上對梳，再飾以彩珠串，沒有繁覆的造型、多餘的墜飾，比起青樓裏的姑娘們平日裏滿頭的花枝招展，反倒顯得清新脫俗。

春兒反覆欣賞著鏡中的自己，感到十分滿意，說道：“想不到樓裏還有手藝這麽好的下人。”

李莊姝沒有說話。

春兒隨手從錢袋裏拿出幾枚銅板，頭也不回地從一側遞給李莊姝，輕慢道：“拿去吧，賞你的。”

李莊姝遲遲不接，春兒回過頭去，一邊說道：“給你你就拿著……”

話音剛落，春兒終於看清了李莊姝的臉，頓時驚得下巴都要掉下來了。一種本能的害怕襲上心頭，春兒站起身來，倒退幾步，期期艾艾道：“你……你……你怎麽會在這裏？”

“是你把我叫進來給你梳頭的。”李莊姝淡然道。

聽到李莊姝的聲音，春兒又是一驚，回想起剛才在走廊上看到她擦地的樣子，再對她細細打量一番，忽然又有了底氣，重新恢覆傲慢的神態，圍著李莊姝走了一圈，掩嘴嗤笑道：“啊，原來你就是那個新來的下人——沈娘。”

李莊姝沈默。

“真是風水輪流轉，沒想到你李莊姝也會有給我梳頭的一天。”春兒摸了摸自己的發髻，冷嘲熱諷道，而後看了一圈房間，回憶道，“當年也是在這兒，你從我手中帶走裴瑛，那副趾高氣揚的樣子，我到現在還記憶猶新呢！”

李莊姝沒有理會春兒的奚落，只是說道：“頭發已經梳好了，我要去幹活了。”

李莊姝說著就要往外走，卻被春兒伸手攔住了。

“著什麽急啊，老朋友相見，好歹敘敘舊嗎。”春兒將李莊姝拉到梳妝臺前，摁住她的肩膀，迫使她在鏡子前坐下，然後俯身看著鏡中的兩人，譏笑道，“嘖嘖嘖，聽聽你這母鴨嗓，跟你這面黃肌瘦的寡婦臉倒是相配得很。”

李莊姝沈默不發。

春兒的手順著李莊姝的肩膀、手臂，一路下滑，最後抓起她皺巴巴的手，擡到眼前，故作感慨道：“真是可惜了這雙手，每天洗衣擦地，還要給我梳頭，看看，都皺成什麽樣子了？都沒人心疼呢！”

李莊姝充耳不聞，只是平靜地提醒道：“你該去赴約了。”

“哦，是啊，你不說我都差點忘了！”春兒佯裝驚訝，而後繼續嘲諷道，“我跟你不一樣，我可是有人疼，有人愛呢！”

春兒站起身來，重新從錢袋裏拿出幾枚銅錢，隨手扔在桌上，說道：“不管怎麽說，大家曾經是同行，看到你這樣，我實在是於心不忍，這些錢你就拿去吧。”

李莊姝攥緊雙手，沒有去拿。

“怎麽，嫌少啊？”春兒說著，又拿出兩枚，丟到桌上，怒了努嘴道：“喏，拿去吧。”

李莊姝本不願意拿，但是一想到合歡，還有昏迷不醒的鄭繼仁，心中掙紮一番，終於還是放松了緊攥的手，慢慢伸了出去。春兒撇嘴一笑，就在李莊姝即將碰到的一瞬間，假裝不小心，拂袖將銅板打落在地，接二連三地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哎呀，你看我，真是太大意了。”春兒故意說道。

李莊姝沒有說話，緩緩蹲下身去，將銅板一枚一枚地撿起來，攥在手心。春兒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趴在地上撿錢的樣子，頓時心生厭惡，俯身揪起她的衣領，憤怒道：“李莊姝，你是聾了還是傻了？你以前不是很囂張嗎？如今為了這麽一點錢，你的自尊、驕傲、不屑一顧通通都可以不要了嗎？”

李莊姝擡起頭，看著春兒，冷冷地說道：“是。”

春兒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反應，楞楞地站起身來，沒有註意到自己踩到了其中一枚銅錢。

李莊姝撿完其餘的銅錢，只剩下最後一枚，也就是被春兒踩住的那枚。

“你踩到我的錢了，麻煩讓一讓。”李莊姝說道。

春兒低頭一看，悻悻地挪開腳步。李莊姝撿起錢來，擦幹凈上面的灰土，十分寶貝地收了起來。

春兒突然覺得十分諷刺。看到曾經高高在上的李莊姝在她面前低三下四，她的確很開心，她恨不得將世上所有嘲諷的話語都加在她身上。她想看到李莊姝無力反抗的樣子，但李莊姝卻根本就沒有想要反抗。人若有心計較才會有勝負之說，若是無心比較，又何來高下之分？一般人一敗塗地後的卑躬屈膝，到了李莊姝身上竟然變成了一種榮辱不驚的氣度。這讓春兒覺得，受到嘲諷的人仿佛不是李莊姝，而是她自己。她明明可以揚眉吐氣了，卻覺得憋氣得很。

李莊姝收好賞錢，緩緩站起身來，說道：“姑娘還有什麽吩咐嗎？如果沒有的話，我就出去了。”

見春兒沒有回答，李莊姝微微行了一禮，便離開了房間。

春兒一臉不悅地走到門口，碰上了紅藥。紅藥攔住她，問道：“你不是跟朱公子有約嗎？怎麽看起來一副不高興的樣子，誰惹你了？”

“還不是那個……”春兒剛要開口，看到紅藥的臉，突然心生一計，說道，“紅藥，你是不是覺得特別無聊？”

紅藥一甩袖子，哀嘆道：“是啊，難得你的朱公子長情，還常常約你，我那個沈公子啊，有了新歡忘舊愛，早就把我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春兒神秘道：“既然如此，我給你找點樂子，怎麽樣？”

紅藥好奇道：“什麽樂子？”

春兒狡詐一笑，附上了紅藥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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