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李莊姝和往常一樣，在廚房的角落裏用剩下的一點米飯煮米湯。旁邊其他的下人開始小聲嘀咕：

“哎，你們看那個沈娘，她又在給柴房裏那個活死人煮米湯了。”

“你們說她是不是傻，下人房再差，可好歹有正正經經的床睡，她非得去住柴房。”

“還不是為了那個活死人，要讓他跟你們住一屋，你們誰樂意？說不定哪天半夜躺在你邊上就死了。”

“喲，那她年紀輕輕一姑娘，難道就不怕呀？”

“依我看，那男人要不是她的兄弟，就是她的丈夫，要不然，誰能天天這麽照顧個半死不活的男人哪！”

“這麽情深義重的姑娘，這年頭可真是少見了。”

李莊姝專心致志地煮著米湯，時而擡起袖子擦擦臉上的汗，沒有聽到他們講話。其中有位王大娘心有不忍，走到李莊姝跟前，拿出兩個胡餅，遞給她道：“姑娘，我這兒還有兩個餅，你拿去吧。”

李莊姝擺擺手道：“不用了大娘，他現在還吃不了這個。”

“這是給你的，我看你整天忙裏忙外，又是幹活，又是照顧柴房裏那位，自己都沒怎麽吃過東西。”王大娘說著，將胡餅朝李莊姝遞了遞。

“可是這餅……”李莊姝仍然有些遲疑。

“你放心，我們都吃飽了，這是多出來的，你就拿著吧。”王大娘不由分說地將胡餅塞到李莊姝懷裏。

李莊姝感激不已，連連道謝：“多謝大娘，多謝各位！”

回到柴房，李莊姝讓合歡扶著鄭繼仁的腦袋，然後一勺一勺、小心翼翼地餵他喝米湯。鄭繼仁雖然還沒有恢覆神志，好在吞咽沒有問題，能夠喝下流食。餵完一整碗米湯，李莊姝欣慰地笑了，又吩咐合歡打了水來，替他擦臉擦手，最後扶他躺好，蓋上被子。

這一天算是忙完了，李莊姝坐到另一頭，合歡也跟了過去，在李莊姝邊上坐下。李莊姝拿出兩個胡餅，給了合歡一個，兩個人原地吃了起來。

吃著吃著，李莊姝感覺肩膀有些酸痛，伸手揉了揉。合歡見狀，趕緊放下餅，上手幫她捏肩膀，李莊姝急忙躲開，道：“不用了，合歡，你我現在同為下人，你用不著伺候我。”

合歡把李莊姝的肩扳過去，背朝自己，繼續捏了起來，一邊說道：“不管你貧也好，富也罷，住的是豪宅大院也好，小破柴房也罷，你永遠都是我的主子，合歡一輩子都跟著姑娘，伺候姑娘。”

李莊姝聽了這話，既欣慰，又愧疚，越過肩膀抓住合歡的手，然後轉過身去，看了一眼她身上的粗布衣裳，說道：“傻合歡，是我對不起你。你早就到了嫁人的年紀，可我舍不得你，總想著多留你幾年，沒想到，一留就留到了這個地步。我那些積蓄裏面，原本就留了一部分作為你的嫁妝，現在想想，當初要是早一點把你嫁出去就好了。”

合歡握住李莊姝的手，說道：“不，合歡不要嫁人，合歡要一直跟著姑娘，你去哪裏，我就跟到哪裏。”

李莊姝環顧四周，嘆了口氣道：“眼下這處境，你跟著我，只會吃苦受累罷了。”

合歡急忙安慰道：“沒關系，我不怕苦。只要我們守在一塊兒，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再苦再難的日子都能熬過去的。”

李莊姝看著合歡，心中感動不已，世事難料，人心叵測，發生了這麽多意料中和意料外的事，只有合歡一直不離不棄地跟著自己。

李莊姝突然想到了什麽，從懷中取出早上從春兒那裏拿來的賞錢，交給合歡。

合歡驚喜道：“哇，哪來的這麽多錢！”

李莊姝回想起春兒的嘴臉，對合歡扯了扯嘴角，撒謊道：“是徐媽媽她看我們幹活勤快，賞我們的。”

李莊姝看了眼熟睡中的鄭繼仁，說道：“你明天拿著這些錢，去買只雞回來。”

“雞？”合歡不解道。

“繼仁身子弱，每天光喝米湯也不是辦法，我想燉點雞湯，混在米湯裏，給他補補身子。”李莊姝解釋道。

合歡看著手裏的錢，十分不舍的樣子。

李莊姝看出來她的心思，補充道：“燉完湯剩下來的雞肉，咱們兩個分著吃。”

合歡一聽這話，頓時雀躍不已，大叫起來：“哦！太好了！明天有雞吃了！”

“噓——”李莊姝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小聲點，你想把整座樓裏的人都吵醒啊？”

合歡趕緊捂上自己的嘴，眼睛裏卻是掩藏不住的笑意。

“你看看你，當心做夢都流口水！”李莊姝一邊嗔怪道，一邊忍不住也笑了出來。

紅藥站在柴房外面，不禁皺了皺眉。她原本想來落井下石一番，卻沒想到會聽到這樣的歡聲笑語。

“都到這個地步了，居然還笑得出來？”紅藥咬牙切齒，暗暗想道，“吃雞？哼，我讓你們吃不了雞，吃苦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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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玄宗任命範陽、平盧節度使安祿山兼禦史大夫。安祿山身體肥胖，大腹便便，垂過膝蓋，曾自言腹重三百斤，外表看似老實憨厚，每年都向朝廷獻上俘虜、雜畜、奇禽異獸、珍寶玩物，深得玄宗喜愛，一時間風光無限。

這天，安祿山受玄宗召見，拖著肥胖的身子，一步一步走到殿前，跪下時都看不見雙腳了。跪拜完後，安祿山想起卻起不來，一下子跌坐在地，引得玄宗和其他大臣哄堂大笑。安祿山卻不覺得有什麽，一個勁地撓著後腦勺，嘿嘿地笑著，十分有趣。

安祿山好不容易站了起來，卻已是氣喘籲籲。玄宗頓起玩心，指著他起伏不定的肚子問道：“你這胡人肚子裏裝了什麽？竟然這麽大！”

安祿山低頭望向自己的肚子，憨憨地笑道：“哪有什麽東西，全都是對陛下的一片忠心！”

玄宗聞言大悅，看了一圈，沒有找到李亨，於是問道：“怎麽，太子還沒有來嗎？”

這時，殿外通傳道：“太子殿下到——”

李亨隨即走入殿中，眾臣紛紛作揖行禮。李亨走到安祿山旁邊，對著玄宗跪拜道：“兒臣來遲，望父皇恕罪。”

玄宗示意李亨平身。李亨站起身來，安祿山一直癡癡地盯著他，一言不發。

玄宗奇怪道：“愛卿，見到太子為何不拜？”

安祿山擺出一副懵懂無知的樣子，問道：“陛下，臣是胡人，不知道朝廷的禮儀，太子是什麽官？”

周圍的大臣暗暗捏了一把冷汗，唯有李林甫悠然自得。果不其然，玄宗沒有怪他，而是耐心地解釋道：“太子就是將來的皇上，待朕百年之後，坐在這裏繼續統治你的就是他。”

安祿山想了好一會兒，佯裝恍然大悟道：“恕臣愚蠢，過去只知有陛下一人，不知道原來還有太子。”

安祿山說完，便朝李亨拜了一拜。李亨心中不悅，卻也沒有發作。安祿山此舉看似冒大不韙，實則以粗俗為名，討好了玄宗。玄宗十分得意，同樣得意的還有李林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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