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大夫診斷，鄭繼仁身上的傷不算嚴重，打人者顯然有意控制了位置和力度。他的雙腿是被雪凍壞了才會失去知覺，無法行走。最大的問題是他的頭部受過重擊，腦中有淤血，淤血不散，他就無法醒來。

夜晚，李莊姝、王姥、合歡三人圍坐在大廳，氣氛十分沈重。

李莊姝真相開口說話，王姥卻搶先說道：“無論你說什麽我都不會同意的。”

李莊姝剛提上來的一口氣又洩了下去，幹脆扯著王姥的袖子開始撒嬌：“王姥……”

王姥看了一眼李莊姝可憐兮兮的樣子，心一狠，撇過頭去，說道：“少來，我又不是男人，才不吃你這一套。”

李莊姝無奈，只好撒手坐了回去。

又僵持了一會兒，王姥越想越氣，忍不住說道：“李莊姝，你在做決定之前能不能動動腦子？你有沒有想過，我們三個現在已經是捉襟見肘了，你再養個廢人，這日子還怎麽過？”

李莊姝想了一會兒，說道：“總會有辦法的。”

“辦法？”王姥咄咄逼人道，“辦法就是你拿自己的積蓄來救助他是嗎？”

李莊姝聞言一驚，而後看向合歡，眼神裏寫著：“誰讓你告訴她的？”

合歡一臉無奈地縮了縮脖子，表示道：“我不是故意的。”

王姥看出兩人之間的暗語，對李莊姝說道：“你用不著怪合歡，你以為這件事能瞞我多久？”

李莊姝無言以對。

王姥知道李莊姝不吃硬，於是苦口婆心地勸道：“就不說我跟合歡了，這半年來，你看看你自己有多辛苦，白天彈琴，夜裏做零活，身子又不好，尚且沒有動那些錢，現在倒好，為了個男人，你竟然倒貼起來了。我活到這個歲數，什麽樣的奇人異事沒有見過，可就是沒有見過你這麽傻的。”

合歡不樂意了，插嘴道：“王姥，你怎麽能說姑娘傻呢？”

王姥白了合歡一眼，說道：“對，這裏還有個更傻的，不知道勸著點，還幫著她犯傻。”

合歡不滿地撇了撇嘴。

王姥又說道：“我知道你重情不重錢，好，我不跟你談錢，我來跟你說說情。他變成現在這樣，全都是拜你所賜，他恨你都來不及。你現在費盡心力地救他，等他痊愈之後，你覺得他會對你感激涕零，然後和你重修舊好嗎？”

“我壓根就沒想他能原諒我。”李莊姝開口說道。

王姥頓時頭疼不已，扶著腦袋抓狂了好一陣，然後站起來，怒道：“李莊姝啊李莊姝，你說你那麽聰明的一個人，怎麽一碰到鄭繼仁就凈犯糊塗呢？天底下的男人就沒一個好東西，這個道理你早該明白，他根本就不值得你這樣付出。”

“王姥，我救他，不是出於男女之情。”李莊姝嚴肅地說道，“他本是好人家的兒子，有著大好前程，驅高車，持金裝來到我們這兒。是我害得他錢財散盡，還使計把他趕走，害得他被人唾棄，聲名狼藉，又遭到父親的毒打，喪盡人倫。這些都是我的罪過。”

李莊姝想到因為自己一心報仇而無辜枉死的小詞，心中淒然，繼續說道：“誠然，上天對我不仁，可我不能因為這樣就去害別人。我不信天，不信命，可我躲不過自己的良心。”

李莊姝字字句句都透著堅定，王姥知道，她這回是鐵了心了。

王姥站起身來，心灰意冷道：“看來，現在我說的話是一點都不中用了。好，你要做什麽就盡管去做，我不管你了。但是我要做什麽，你也沒法阻止。”

王姥說完，不再看李莊姝一眼，傴僂著身子，慢吞吞地向外面走去。看著王姥落寞的背影逐漸消失在黑暗中，李莊姝心中泛起一陣酸楚。

她們之間的關系，旁人是不會明白的。對李莊姝來說，王姥既是恩人，也是仇人，她救了她，幫助她生存下去，卻用了最為殘忍的方法，讓她踏上了和母親李錦年一樣的悲慘道路。對王姥來說，李莊姝是賺錢的工具，可又不只是工具，她身上有著不合時宜的驕傲和倔強，明明身在泥潭，心卻未曾沈淪，王姥向往這一點，卻也痛恨這一點，所以，她一邊折磨著她，一邊又心疼著她。

情與利的沖突，宿命般的糾纏，她們無法擺脫，也沒有想過要擺脫。而鄭繼仁的再次出現，終於使兩人的關系走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

李莊姝將房間讓給了鄭繼仁住，自己則擠在合歡房間裏睡。第二天一早，李莊姝做完早餐，對合歡說道：“我先去看看繼仁，你去叫王姥過來吃飯。”

李莊姝說完便去找鄭繼仁了。一打開門，她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鄭繼仁仍然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房間卻被翻得亂七八糟，櫃子、抽屜全都被打開了，衣服、脂粉散落一地，就連她的琴也被摔在地上，斷了好幾根弦。

李莊姝突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急忙來到梳妝臺前，往下面的櫃子裏一看，果然，裝著她所有積蓄的箱子不見了。李莊姝大驚失色，腦海中回響起王姥昨晚說的最後一句話：“但是我要做什麽，你也沒法阻止。”

合歡去王姥房間，沒看到她，於是去找李莊姝，一邊往裏走，一邊說道：“王姥今天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一大早就不見……”

後面的話還卡在喉嚨裏，合歡就看到了眼前這令人震驚的畫面。

“天哪！這是怎麽了？”合歡跑到李莊姝身邊，焦急地說道。

李莊姝沈默許久，最後幽幽地說道：“王姥她，拿了我所有的錢，跑了。”

震驚過後，合歡自責不已：“都怪我，我不該告訴王姥你花自己積蓄的事的。”

李莊姝卻突然笑了起來，她想到自己去年為了調查母親慘死的真相，設計進入張府時對張賢說的謊：“我的鴇母和婢女，她們偷了我六年來所有的積蓄跑了。”

李莊姝只覺得世事荒謬，她自己曾經說過的謊，竟然成真了一大半。

合歡見李莊姝如此，擔心道：“姑娘，你沒事吧？”

李莊姝回過神來，轉念一想，說道：“那原本就是我的贖身錢，如今王姥拿走，我跟她倒是兩不相欠了。”

李莊姝釋然了，合歡卻急得快哭了，說道：“可是，我們以後怎麽辦啊？”

李莊姝看向躺在床上渾然不覺的鄭繼仁，沈吟許久，終於說道：“有一個人，或許我們可以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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