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晚的雪下得突然，以至於第二天一早，全長安城的道路都鋪滿了積雪，家家戶戶的門被雪堵住，店鋪也都開不了門了。

合歡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院門打開，一看門口的雪已經堆到膝蓋了。合歡哀嘆一聲，拿起鏟子鏟起了雪，一邊埋怨道：“這是什麽鬼天氣，都二月了還下雪。還有這個王姥，一看外面下雪就又躺回去了，也不來幫忙鏟雪，整天就知道睡睡睡，睡死她算了……”

“合歡，你嘀嘀咕咕說什麽呢？”身後傳來李莊姝的聲音。

合歡回頭一看，只見李莊姝正拿著另一把鏟子，朝門口走來。

“沒什麽，我說這雪太結實了，我鏟了半天才弄掉那麽一點。”合歡指著自己剛剛鏟掉的一小塊地方說道。

“就知道你一個人忙不過來，我這不是來幫你了嗎。”李莊姝說著，就要鏟雪。

合歡急忙摁住她的手，說道：“這種粗活我來就好，再說你身子不好，到時候再咳起來可就不好了。”

李莊姝笑了笑，說道：“我就算不幹這個，身子也不見得就會好起來。況且，兩個人一起，還能幹得快一些。”

李莊姝說完，就和合歡一起鏟起雪來。兩個人互相幫忙，有說有笑，倒也輕松不少。這時，屋子裏傳來一陣鼾聲，還會轉調，一聽就是王姥，李莊姝和合歡互看一眼，撲哧笑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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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繼仁是被凍醒的。被雪埋了一夜，清醒過來時鄭繼仁感到身上不但冷，而且重。鄭繼仁整了整眼，眼前一片漆黑，他以為還是晚上，用力頂開身上的積雪，坐了起來，擡起頭來看了一圈，仍然一片漆黑。

“怎麽連月亮都沒有？”鄭繼仁奇怪道。

鄭繼仁掙紮著想要站起來，不知道是被打的，還是被凍的，他的雙腿竟毫無知覺，根本站不起來。

這時，一陣鳥鳴入耳，鄭繼仁仔細一聽，確實是鳥叫。太陽照在身上，鄭繼仁漸漸感覺暖和起來。

“現在是早上！”鄭繼仁驚訝不已，“可為什麽我眼前一片漆黑？”

鄭繼仁伸出右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竟然完全看不見。後腦勺的疼痛再度傳來，鄭繼仁“嘶”了一聲，回想起昨天自己失去意識前挨的那一棍子。他意識到，自己失明了。

鄭繼仁重新跌坐在地，根本無法接受現實，他全身上下到處都受過傷，但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連看都看不見了。對黑暗的恐懼席上心頭，鄭繼仁第一次感覺到，自己被全世界拋棄了。

震驚過後，鄭繼仁恢覆了理智，心想，或許失明只是暫時的，但是荒郊野外再待下去，他遲早沒命，當務之急就是離開郊外，回到城裏，這樣才可能有一線生機。

鄭繼仁無法行走，只有靠爬。他伸出手在空氣中感受陽光的溫度，確認了方向，便摸索著往東邊爬去。地上都是雪，鄭繼仁爬得很慢，不一會兒手就已經凍得通紅。鄭繼仁只好歇下來，往手上呵了呵氣，等稍稍回暖後，再繼續向前爬去。

李莊姝和合歡忙了一上午，終於把門口的雪弄幹凈了。李莊姝做好飯，跟合歡一起布置好了碗筷，王姥這才伸著懶腰走進大廳。

“你倒是會挑時候，雪鏟幹凈了，飯也做好了，你就醒了。”合歡怨懟道。

王姥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說道：“這人一上年紀就老嗜睡，什麽時候睡著、什麽時候醒來都不由自己，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就知道了。”

合歡不滿道：“呸，誰要跟你一樣老！”

王姥笑道：“哎喲喲，我祝你長壽你還不樂意了。”

合歡聽出話中端倪，頓時氣道：“你這話什麽意思？”

王姥一臉無奈道：“我哪有什麽意思，分明是你自己的意思。”

合歡又要爭辯，李莊姝趕緊勸道：“好了好了，再吵下去，飯菜可就涼了啊！”

王姥得意地晃了晃腦袋，坐下來開始吃飯，合歡撅了撅嘴，也坐了下來。

鄭繼仁一路爬回城裏，沒想到的是，家家戶戶都因大雪閉門不出，道路冷清的很。鄭繼仁只好挨家挨戶地敲門求救，他沿著新昌裏的裏墻，自西向東爬到頭了，又往北去，卻始終沒有一戶人家出來開門。鄭繼仁只好繼續往北，來到了安邑裏東門。

吃完飯，王姥站起身來，打著哈欠說道：“哎喲哎喲，又困了，又困了！”說完便半瞇著眼睛朝外面走去。

合歡正要發作，卻被李莊姝摁下了。

王姥走後，合歡氣得直跺腳，指著外面說道：“你看看她，不就是不想收拾桌子、不想洗碗嗎？居然又裝困！”

“好了好了，我的好合歡，別惱了，我來幫你收拾，啊。”李莊姝勸道。

合歡嘟著嘴，不情不願地收拾起了碗筷。

鄭繼仁沿著裏墻一路往北爬，雙手幾乎失去知覺，卻仍拼著最後一口氣摸到一戶人家門口，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敲門，嘴裏發出微弱的聲音：“救命……救救我……”

說完，鄭繼仁便昏死過去了。

合歡隱約聽到門口有動靜，於是放下碗筷，又仔細聽了聽，卻再沒有了聲音。

“怎麽了？”李莊姝問道。

“我剛剛好像聽到門外有人在喊舅舅。”合歡說道。

“舅舅？”李莊姝好笑道，“這兒就我們三個女人，哪裏來的舅舅？”

“是哦，可能是我聽錯了。”合歡說道。

李莊姝端起一摞碗和盤子，向廚房走去。合歡一邊擦著桌子，始終覺得放心不下。

“不行，我還是去看看吧。”合歡說著，放下抹布，走到院子，打開門一看，果然有個人倒在地上。

合歡大驚，轉身奔回去，一邊大喊道：“姑娘，不好啦！有個人倒在咱家門口！”

李莊姝聞聲趕來，和合歡一起來到門口。只見那人側倒在地上，蓬頭垢面，身上的衣服全都破了，露出幾處傷口。

合歡躲在李莊姝身後，抓著李莊姝的手臂，緊張道：“姑娘，你說他是死了還是活著？”

“別怕，我去看看。”李莊姝拍了拍合歡的手，然後走到那人跟前，俯下身去，緩緩撥開覆在他臉上的枯草般的頭發。合歡則捂著眼睛不敢看。

雖然臉上凍得青紫，但是李莊姝還是一眼就認出他來。時隔一年，李莊姝只覺得恍如隔世，記憶中那個意氣風發的青年，竟然變成了眼前這個鳩形鵠面的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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