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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錯絕音問幾仿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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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亨沒想到李莊姝會這樣直接,不禁楞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頭發,繼而笑道:“我知道最近長安城裏背後議論我的聲音很多,但是敢當面跟我這麽說的,恐怕也只有你李莊姝一人了。”

李莊姝緩步走到琴案前,輕輕撥了撥弦,試了試音色,擡頭對李亨說道:“莊姝無法再以歌舞侍候,唯有彈奏一曲,聊表心意。”

李亨喝了口茶,做好了準備欣賞的姿勢。李莊姝在琴案後坐下,左手中指浮於弦上,右手以中速滾拂,發出有如一線穿珠的泛音,玲瓏剔透,纖麗飄逸。李亨忍不住閉上眼睛,靜靜聆聽,琴聲悠揚,以有聲造出無聲之境,李亨只覺得自己仿佛置身於空山幽谷,萬籟俱寂,唯有清冷的月光鋪滿了地面,填滿了巖縫,一派恬靜淡然。琴聲漸漸轉為緩慢低沈,李亨皺了皺眉,徜徉變成了徘徊,變成了無望的等待。琴聲綿綿不絕,李亨想起昔日韋氏和杜良娣的音容笑貌,而今各安一方,相會無期,又想到韋堅、皇甫惟明、李適之等親信之人均已不在人世,未及訣別,緣盡今生。

李莊姝一個收音,琴聲戛然而止。李亨緩緩睜開眼睛,已是淚流滿面。李莊姝起身向李亨走去,李亨趕緊低下頭去,以袖拭淚。

李莊姝在李亨對面坐下,李亨已經調整好了情緒,感慨道:“好一首《憶故人》,情深意切,感人至深。”

“殿下過獎了。”李莊姝客氣道。

聽到李莊姝的聲音,李亨忍不住苦笑道:“你說的不錯,你嗓音盡毀,而我白發已生,物是人非,孑然一身,確是同病相憐。”

李亨伸手撫上李莊姝瘦削的臉頰,心疼地說道:“去年一別,你我將近一年未見,沒想到竟然發生了這麽大的變故。若是在幾個月前,你如此處境,我定會把你帶走。”

李亨眼神一暗,收回手來,撫上李莊姝的手背,無奈道:“只是,如今我身邊的人一個個遭到迫害,就連我也自身難保,旦夕禍福,再無力護他人周全。你若跟著我,恐怕危險更甚。”

李莊姝有些動容,想反手去握李亨的手,李亨卻自己松開了手,笑著說道:“其實,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產生了一個荒誕的想法:我想把你變成金絲雀,然後造一個金碧輝煌的籠子,把你關起來。”

李莊姝聽了,不禁也笑了出來。

李亨繼續說道:“可惜啊,那時的你就像一只野雀,哪怕身處汙泥,眼神中依然透著倔強、固執和驕傲,如果真的把你關起來,恐怕你寧可一頭撞死。”

聽李亨這麽一說,李莊姝不禁有些愕然。她原以為,自己很了解李亨,沒想到李亨竟也同樣了解她,只是從未說起過。

李亨繼續說道:“我總想著,等到哪天,你的棱角被磨平了,心氣不再那樣高了,就會心甘情願地到我的籠子裏來。”

李莊姝說道:“倘若莊姝真的變成了那樣,殿下恐怕就不會喜歡我了。”

李亨說道:“是啊,到現在我才明白,我喜歡的,是在高墻之外的你,無論多麽身不由己,你的心始終是自由的,你的愛情也是自由的。你會低頭,會妥協,可絕不會放棄心中所想。現在看來,幸好你沒有變,幸好我不曾用強,幸好……”

李亨說著,竟然有些哽咽。李莊姝急忙起身,走到李亨身邊,低聲叫道:“殿下……”

“我真的沒有辦法再承受,我生命中重要的人接二連三地離我而去。我真好恨自己,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的無能,我不但不能保護他們,甚至為了自保,把他們推了出去。可是我沒有辦法,李林甫鐵了心要把我搞垮,朝堂之上盡是他的黨羽,父皇對他的信任甚至超過了對我這個親生兒子的,除了退守,我不知道我還能怎麽辦……”李亨道出心中苦澀,把腦袋靠在李莊姝的腰上,痛哭起來。

李亨明明比自己大了十四歲,可是此刻卻脆弱得像個孩子。李莊姝想到自己十五歲那年最絕望的時候,忍不住伸出手,環住他的頭,安慰道:“既然經歷了最糟,便不會更糟。所謂置之死地而後生,跌入谷底之後,無所依托,就只能憑一己之力向上攀爬。哭吧,哭完了,再拼命爬起來。”

李莊姝說著,自己的眼前也漸漸模糊起來。李亨抱著她哭了許久,她始終一動不動,任憑他發洩心中的委屈和憤恨。兩個人境遇不同,心境卻是相同,李莊姝不知道,她究竟是在安慰李亨,還是在安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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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被姚度禁足之後,姚薏秋便整日待在家中,按時吃飯、睡覺,看起來一切正常,再沒有過輕生的念頭,姚度讓她做什麽,她都乖乖聽話,絕不反駁。但是喪鋪所有人都看得出來,姚薏秋再也不是從前的姚薏秋了:她的身體活著,心卻已經死了大半;她的雙眼看著別人,眼中卻沒有了神采;她說著話,卻不再笑了。阿笙隔三差五地給姚薏秋買好吃的、好玩的,從各處搜集笑話給她聽,姚薏秋全都收著、聽著,卻毫無感動。

這天,和往常一樣,姚薏秋平靜地吃完飯,放下筷子,阿笙開始眉飛色舞地講起了飯後笑話:“我今天在街上聽到一個笑話,說是有一個一毛不拔的奸商,有一天跟他的夥計坐渡船,在過河時,船不小心撞上了礁石,河水不斷地湧進艙裏,船上所有人都驚慌失措,只有那個奸商跟沒事人似的,一動不動地坐著,還嘲笑其他人大驚小怪。夥計急了,問他為什麽不著急,你猜他怎麽說?”

阿笙目光炯炯地看著姚薏秋,姚薏秋面無表情地附和道:“怎麽說?”

阿笙咳了一聲,瞇起眼睛,假裝捋了捋胡子,壓低嗓門說道:“著什麽急?管它漏水不漏水,反正船又不是咱們的。”

阿笙說完,自己就先大笑起來:“薏秋,你說好笑不好笑?哈哈哈……”

姚薏秋象征性地勾了下唇角,完全沒有想笑的意思。

阿笙尷尬,止住笑聲,說道:“不好笑啊?沒關系,我還有別的,我再給你講一個。”

“挺好笑的,”姚薏秋打斷阿笙,一個人走到床邊坐下,看著阿笙道,“不過我累了,我想休息了。”

阿笙自討沒趣,只好合上嘴,默默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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