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安邑裏李宅院子裏，合歡正在洗著衣服，王姥坐在對面，一邊剝著栗子，一邊擔憂道：“這莊姝都走了快四個月了，到現在還沒回來，該不會真的跑了吧？”

合歡一邊搓著衣服，一邊說道：“你瞎擔心什麽呢，姑娘說過會回來，就一定會回來的。”

王姥點了下合歡的額頭，懊惱道：“你說你這死心眼，你也不想想，她晚一天回來，我們就得多過一天苦日子。”

合歡放下手裏的衣服，不滿道：“什麽苦日子？姑娘給我們留了足夠的錢，這些日子以來，吃的用的，哪樣少你了？”

王姥白了一眼合歡，說道：“想當初在平康裏的時候，我們吃的都是山珍海味，穿的都是綾羅綢緞。隔三差五的還有人送些新奇的玩意兒過來，尤其是那個錢公子，我還記得他去年從吐蕃回來，送給我一件羚羊衫段，那手感，那色澤，嘖嘖……哎對了，他不也送了你一條鑲了寶石的腰帶嗎？難道你就不喜歡那些東西？”

合歡癟了癟嘴，說道：“那些東西，有的話確實好，可沒有也不要緊啊。你看現在天下太平，糧食夠吃，衣服夠穿，錢夠花，每天平平安安、無病無災的，不就已經很好了嗎？”

王姥挑了挑嘴角，不屑道：“瞧你那點出息，這些年你跟著莊姝，琴棋書畫樣樣沒學會，連做飯都不會，倒是學會安貧樂道了啊！”

兩人拌嘴間，敲門聲響了起來。

“這會兒還有誰會上這門兒啊？”王姥說著，又剝開一顆栗子，絲毫沒有要起身的意思。

敲門聲又響了起來，合歡見王姥始終不動，只好把濕手往身上抹了抹，起身去開門。

門一開，合歡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忍不住驚喜地叫了出來：“姑娘！”

王姥聽到合歡的叫喊，趕緊扔了栗子，跑到門口，一看，果然是李莊姝，頓時眉開眼笑道：“哎喲，姑娘回來了！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是把你盼回來咯！”

合歡一把抱住李莊姝，喜極而泣道：“姑娘，你這些日子到底去哪了？可把我擔心壞了！”

李莊姝微微一笑，伸出手來，安慰地拍了拍合歡的背。

王姥看著兩人，總覺得哪裏不對，思前想後，終於恍然大悟，問道：“莊姝，你怎麽不說話？”

經王姥一說，合歡也發現了這個問題，她松開李莊姝，眼中充滿疑惑。

李莊姝看了看合歡，又看了看王姥，醞釀了一會兒，開口叫道：“合歡，王姥。”

聽到李莊姝蒼老沙啞的聲音，合歡和王姥都震驚不已。

“姑娘，你的聲音……到底發生什麽事了？”合歡著急地問道。

“發生一些意外，傷了嗓子。”李莊姝輕描淡寫地說道。

“完了，這下全完了……”王姥萬念俱灰地說道，一步步往後退去。

之後三人坐在一張桌子邊，氣氛十分凝重。

“姑娘，要不，咱們去看大夫，說不定能治好呢？”合歡打破僵局，故作樂觀地說道。

李莊姝搖了搖頭，說道：“已經看過了，沒用的。”

“你說你好好的幹嗎非要一個人離開？現在好了，好好一副嗓子就成這樣了。你說，我們以後的日子可怎麽過？”王姥哭喪著臉說道。

“王姥，你放心，不能唱歌，我還可以彈琴賣藝，我不會讓你們吃苦的。”李莊姝說道。

王姥重重地嘆了口氣道：“也只能這樣了，你以後在外人面前就不要開口說話了，省得把客人嚇走。”

合歡擔心地看向李莊姝，她知道，變成這樣，李莊姝心裏肯定很難受，王姥這句話無異於是在她的傷口上撒鹽。李莊姝明白合歡的心意，還給她一個勸慰的笑容。

此後，李莊姝便輾轉在各個茶館、酒樓彈琴，收入大不如前，但也勉強足夠維持生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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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喬老頭的治療和一幫丐友的幫助下，鄭繼仁的身體漸漸康覆，雖然恢覆不到行動自如的程度，但是已經能夠拄著拐杖行走了。他的拐杖還是喬老頭從外面撿了根粗樹枝，親自把表皮削平滑了，拿給他用的。

“從明天開始，你就和我們一樣，出去行乞吧。”鄭繼仁走路的第二天，喬老頭說道。

“行乞？”鄭繼仁驚訝道，這些日子以來，他單單是心存感激地接受著這些乞丐的照顧，卻沒有想到，要想繼續活下去，他還要付出什麽樣的代價。

“怎麽，你還想讓我們一幫乞丐繼續省吃儉用地供著你？”胡子粗聲粗氣地說道。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鄭繼仁急忙解釋，卻不知該如何解釋。

喬老頭看出鄭繼仁的顧慮，上前開解道：“年輕人，我知道，讀書人有一句話叫做‘男兒膝下有黃金’，可咱們這兒的人都是有了上頓沒下頓，不知道哪年冬天就會凍死街頭，也不知道哪天突然得個急病就匆匆離世了。尊嚴、骨氣都是虛的，它們不能變成一個餅、一碗湯來填補我們的饑腸轆轆。對於我們來說，沒有什麽比活著更重要，你說是不是？”

鄭繼仁沈默許久，終於艱難地點了點頭。

喬老頭松了口氣，笑瞇瞇地說道：“這就對了。我跟你說咱們這兒的規矩，白天呢，我們都是出去各要各的飯，自己吃一半，留一半，晚上回到這兒，大家把帶回來的食物放到一塊兒，平分著吃，以免有的人白天沒要到飯，餓著。如果運氣好，討到米啊面的，就存起來，等到冬天下雪的時候煮著吃。”

鄭繼仁聽完後，心中不禁感慨萬分。以前在常州也好，長夜也罷，他在路邊見過不少乞丐，也常常會出手施舍。如今立場調換，他才發現，要飯也不是那麽簡單的事，而像喬老頭這樣，組織起一個乞丐小團夥，大家團結互助，保證每個人都有飯吃，並且時刻做好長遠準備，需要的則是寬闊的胸襟和過人的智慧。自落難以來，姚度也好，喬老頭也罷，他竟總在這些從前被自己輕視的所謂底層人身上看到前所未見的閃光點。

第二天天一亮，鄭繼仁就正式開始了他的乞討生涯。

#####訂正：前一章中第29段的“我們都已經不是當年的盧玉顏和張賢了”一句中，“盧玉顏”應為“李莊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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