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販很謹慎，選的都是人煙稀少的道路，吃的都是自己帶的幹糧，夜裏睡覺也是在樹林或者山洞裏。不與人接觸，也就沒有求救的機會，李莊姝心想：看來，只能靠她自己了。

這天傍晚，馬車進了樹林，人販把馬拴在一棵樹上，生起火來，吃過幹糧，就準備躺下睡覺。李莊姝卻突然央求道：“兩位大哥，能不能暫時幫我把繩子解開？”

人販甲警惕地看著李莊姝，問道：“你要幹什麽？”

李莊姝蹭了蹭腿，局促道：“我想去方便……”

人販乙說道：“前幾天你不都是直接去的嗎，怎麽今天就要松繩子？”

李莊姝向兩人伸了伸被捆住的手，假裝嬌羞道：“前幾天這樣勉強是可以啦，可是我今天來那個了……”

人販乙恍然大悟，大笑著對人販甲說道：“哦，我知道了，是女人的事。”

李莊姝繼續央求道：“兩位大哥，拜托你們幫幫忙，我娘的骨灰還在車上，我是絕對不會逃跑的。”

人販甲想了一會兒，對人販乙不耐煩地說道：“放放放，女人真是麻煩！”

李莊姝得到暫時的釋放，便急匆匆地走進了樹林深處。人販等了半天，天都暗下來了，李莊姝都沒回來，開始急了。

“這麽久了還沒回來，她不會跑了吧？”

“可她娘的骨灰還在這兒，她應該不會跑吧？”

“誰知道呢，說不定為了逃跑，她連骨灰都不要了。”

“不行，我找找去！”

人販說著就要起身去找，沒想到李莊姝卻自己回來了，手上還抱著一堆蘑菇。

“你幹什麽去了！”人販甲大聲質問道。

“我方便的時候剛好看到樹下長了許多蘑菇，我看你們每天都吃那些硬邦邦的幹糧，肯定吃不飽，就想摘一些來，給你們烤著吃。”李莊姝說道。

“你會這麽好心？”人販乙狐疑道。

李莊姝突然以袖掩鼻，楚楚可憐道：“我娘年輕時被人賣到大戶人家作妾，後來遭到主母嫉恨，被害死了，我也被趕出家門了。我本來只想著把我娘好好安葬了，沒想過以後的日子該怎麽辦。這一路過來，我思前想後，我一個弱女子，出身低微，無依無靠，如果不是被兩位大哥抓來，我一個人怕也是活不下去的，早晚為奴為娼，倒不如懇請兩位大哥，把我賣到好一點的地方，以後也好少吃些苦。”

李莊姝說完，嚶嚶地哭了起來，梨花帶雨的樣子甚是可憐，成功博取了人販的同情和信任。

“沒想到你是個聰明人，好吧，看在你識時務的份上，我們就盡量給你找戶好人家。”人販甲說道。

“謝謝大哥！謝謝，謝謝……”李莊姝破涕為笑，千恩萬謝，然後走到人販乙面前，乖乖地伸出手讓他綁，一邊用水汪汪的眼睛看著他。

人販乙看著李莊姝白皙手腕上的勒痕，有些下不去手，人販甲見他猶猶豫豫，走過來一把奪過繩子，說道：“不用綁了，你幫我們烤蘑菇去吧。”

李莊姝又是一番感謝，然後乖乖烤蘑菇去了。野蘑菇鮮嫩多汁，李莊姝又烤得恰到好處，兩名人販吃了個精光，還一邊誇李莊姝手藝好。吃完後，人販便各自睡去了，李莊姝閉著眼睛，卻是在裝睡。

半夜，人販被腹痛弄醒，滿頭大汗，抱著肚子在地上打滾。李莊姝趕緊起身，先是把拴著的馬兒放了，然後使勁地捏了一下它的屁股，馬兒便受驚狂奔起來，緊接著，李莊姝到馬車上取走李錦年的骨灰，緊緊抱在懷中。人販甲發現了李莊姝的一系列動作，強忍著疼痛，沖上前去。

李莊姝剛從馬車上下來，就發現人販甲攔在自己面前。

“臭婆娘！你給我們吃了什麽！”人販甲一邊罵著，一邊撲向李莊姝。

李莊姝一閃身，躲了過去，人販甲繼續去抓，卻發現眼前出現了好幾個李莊姝，於是朝著空氣一通亂抓。人販乙見狀，也過來幫忙抓李莊姝，李莊姝再次躲了過去，人販乙便撲在了人販甲身上，嘴裏還高興地喊著：“我抓到了！抓到了！”

“抓到個屁啊，你抓的是我！”人販甲大怒道。

李莊姝趁機抱著骨灰壇跑了，留下兩個人販在原地踉踉蹌蹌、亂抓亂撞。

原來，李莊姝小的時候，李錦年就擔心有朝一日她會落到孤身無助的地步，所以在教她琴棋書畫的同時，也給她看了各種游記和醫藥類的書，只不過當時的李莊姝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從來沒有實踐過。李莊姝最先想到的是裝可憐、博同情，騙得他們給她松綁，但是她又想到，面對兩個有馬車的男人，即便逃走了，恐怕很快就會被追上。在進入樹林的時候，李莊姝腦中靈光一閃，蘑菇多生長在樹林深處，而自己曾在醫書上看到過幾種毒蘑菇的樣子，又在游記中看過有人因誤食毒蘑菇而腹痛不止，出現幻覺，導致行為失常。於是她便找了借口去樹林深處尋找蘑菇，並且采了一部分有毒的和一部分無毒的，自己只吃那些無毒的。等到夜裏人販毒發，削減了戰鬥力，她再將馬兒放走，那時逃跑，他們就追不上了。

李莊姝脫離了人販的魔爪後，憑著記憶中來時的路線，往北走了一段路，然後在某個路口停住了。雖然先前那些話是為了欺騙人販才說的，但她面臨的問題卻真實存在：她要去哪裏？等安葬了母親之後，她要如何生存下去？電光火石之間，李莊姝想到了一個人，從李錦年慘死，到帶著骨灰流落街頭，再到被人販騙走，她從未想過要投奔他。或許是由於從小到大她所看到的盧曄的懦弱和妥協、劉文定的猥瑣和無恥，在潛意識裏，她覺得男人不可靠，每當陷入困境時，男人永遠是她最後才想到要抓的救命稻草。另外，她雖然出身低微，受盡白眼，但骨子裏是驕傲的，她寧願杳無音信地在張賢的記憶裏保留美好的形象，也不能容忍自己落魄不堪地出現在他面前。

但李莊姝發現，她終究高估了自己。她不知道所謂的弱女子，究竟是所有女子生來就是弱者，還是說她李莊姝是一個弱者。從前，她只覺得盧府是個水深火熱的地方，充滿了傷害和屈辱，可當她真的離開了，她才發現，外面的世界有著更多的傷害和屈辱。單單是把母親的骨灰送回洛陽安葬這一件事，她都做不好，甚至差點丟了性命。她的驕傲在現實面前不堪一擊。

李莊姝終於決定妥協。她擡起頭看了一眼天空中的太陽，毅然決然地朝長安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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