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九章身如浮萍任飄零(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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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繼仁早已不抱生的希望,原本以為喬老頭那些奇怪的法子是治不好自己的,再加上破廟環境惡劣,缺衣少食,他早就做好了等死的準備。沒有想到的是,靠著喬老頭的那些土藥,以及乞丐們每天為他剩下來的一點口糧,幾天下來,他的傷勢竟然真的有所好轉,傷口處不再流膿,手腳也漸漸有了知覺。

這天,喬老頭又來給鄭繼仁換藥,看著已經開始愈合的傷口,滿意地說道:“嗯,果然是年輕人,恢覆快,膿血都已經止住了,這些個爛的地方,等到時候一結痂,一脫落,你的傷就完全好了。”

換完藥,喬老頭開始在鄭繼仁手腳各關鍵穴位處揉捏敲打,一邊說道:“至於你的手腳呢,沒什麽大毛病。你先前大病一場,落下了病根,後來因為傷勢過重,牽制了四肢,再加上久臥不動,便導致了血脈不暢、動彈不得。一旦傷口好起來了,我再替你活絡活絡經脈,血液暢通了,手腳自然就能動了。”

鄭繼仁驚訝不已,原以為喬老頭治人全憑運氣,沒想到他竟如此精通醫理。他什麽都沒告訴他,他卻連他的病史都看出來了。

“前輩菩薩心腸,可我根本不值得你救……”鄭繼仁慚愧道。

“哪有什麽值不值得,對我來說,救得了我就救,救不了就算了,就這麽簡單。”喬老頭說道。

“可我早已無臉面活在這世上,只求一死。”鄭繼仁說著,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胡子一聽這話,來氣了,起身對鄭繼仁說道:“你這話著實好笑,我們為了能填飽肚子,能活下去,成天沿街乞討,對著那些富人又跪又拜,有些人不肯施舍,我們就緊緊抓住他的腿不放,最後被拳打腳踢一頓,才換來兩個銅板。去年冬天大雪那陣子,家家戶戶閉門不出,實在餓得不行了,我還從狗嘴裏搶過吃的。你跟我說臉面?”

一旁的乞丐拉了拉胡子,小聲勸道:“胡子,你少說幾句……”

“你拉我做什麽,我還沒說完呢!”胡子掙脫開來,繼續說道,“但凡來這兒乞討的,哪個沒死過幾個親人,沒幾件傷心事?你以為全天下最慘的就是你,別人巴巴的要救你,你還不領情!”

“夠了!”喬老頭終於吼道,“你給我出去,再找些幹凈的水來。”

“不是,我說,既然他要臉不要命,你就讓他去死好了,還浪費大夥的水和食物幹什麽?”胡子繼續不滿道。

“沒聽到我說話嗎!”喬老頭怒目而視,胡子終於收斂了態度,不再說話,氣鼓鼓地出去了。

喬老頭回過身來,對著鄭繼仁又換回了和藹可親的笑臉,寬慰他道:“胡子這人就是脾氣沖了點,他沒什麽惡意的。再說,話糙理不糙。有的人哪,天生富貴,衣食無憂,便成天想著封侯拜相、重於泰山,但其實人活著,哪有那麽多責任,那麽多重擔,能活著本來就是一件好事。你看那石頭縫裏的草都知道要拼命地往外長,活著的人不好好活著,卻還要一心求死,豈不是連草都不如嗎?”

喬老頭一席話頓時點醒了鄭繼仁。從小到大,所有人都說他是千裏馬,是鄭家的希望、郡縣的驕傲,於是,他就像別人所期望的那樣去生活,他熟記經書上的每一個字,卻從未思考過那些字的意義,他聽從父親的安排去參加科舉考試,卻從未想過他為什麽要去考試,為什麽要去當官。他就像一個木偶,承載了牽線人的意志。遇見李莊姝是他生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叛逆,但他依然不知道自己要什麽,他只是把牽著自己的那根線,從父母手中轉移到了李莊姝手中,等李莊姝拋棄他之後,他又把線交給了姚度。他習慣於把自己的命運交給別人,卻從未想過,如果將那根線剪斷會如何?跟著姚度的那段日子,他自以為看破了生死,但事實上,他只是看破了死,並未真正領悟到生的真諦。而正是這些看似活在最底層的人教會了他,只有活著,不為任何目的地活著,他才能找到想要的答案。

“小夥子,小夥子!”喬老頭拿手在鄭繼仁面前晃了晃,“你在發什麽呆呢?”

鄭繼仁回過神來,眼睛裏重新充滿了神采。他對喬老頭充滿感激道:“前輩,謝謝你,我要好好地活下去,再也不會想著死了。”

喬老頭先是一楞,而後爽朗大笑道:“好!好!你這麽想就對了。”

其他的乞丐也忍不住笑了起來。胡子打水回來,就看見一屋子的人都在哈哈大笑,只覺得莫名其妙。

**********

張府,漆黑而空曠的屋子裏,盧玉顏一個人坐在地上,呆呆地望著被木條從外面釘死的窗戶。

門外不遠處,蕊兒正端著飯菜準備送進去,中途遇到了張賢。

“夫人今天怎麽樣?”張賢詢問道。

蕊兒愁容滿面道:“還是老樣子,一會兒大喊大叫,說要殺了李莊姝,一會兒胡亂往臉上抹胭脂,說是要大人來提親,一會兒又把飯菜擺得整整齊齊,說要等大人回來吃飯。”

“屋子裏尖銳的東西都撤走了嗎?”張賢問道。

蕊兒答道:“剪子、簪子全都撤走了,桌角、床角也都用布包起來了。”

“那她的肚子沒什麽問題吧?”張賢又問。

蕊兒答道:“前天疼過一陣,大夫來看了,說沒什麽大礙。”

“大夫沒給開藥嗎?”張賢追問道。

蕊兒無奈道:“開了,可是夫人不肯喝,一看見藥就瘋了一樣地大喊‘藥裏有毒’,大夫只好開了些安神的香,每日在屋子裏點著。”

張賢聽完,沈默了一會兒,說道:“我知道了,你把飯送進去吧。”

蕊兒轉身走向房間,望著那扇緊閉的門,張賢不禁想起了半個月前噩夢般的那一天。原本應該熱鬧歡喜的生辰宴變成了一場親情悲劇,李莊姝中毒昏迷,盧玉顏得了失心瘋,盧曄和劉氏得知真相,經過震驚、憤怒、悔恨、掙紮後,只留下了一句話:“玉顏已經是張家人了,今後與盧家再無瓜葛。”至此,盧曄失去了三個孩子。

直到很多年以後,他們才懂得,能夠化解仇恨的,是更大的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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