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霞子為了給李莊姝治病，每天熬各種奇奇怪怪的藥給她喝，他的治病風格，跟他的個人形象全然不符。李莊姝倒是很想介紹他跟合歡認識。

等到身體好些了以後，李莊姝每天都會到院子裏坐會兒。張賢為她租的這座宅子，很像當年的盧府偏院，清靜卻充滿生機，地上種滿了各種各樣的蔬菜和花，只是沒有合歡樹。李莊姝已經很久沒有過過這樣平靜的生活了，自從十五歲以後，她的人生就陷入了人來人往的嘈雜之中，她見過形形色色的客人，經歷過各種各樣的故事，她知道那些對她來說，僅僅是經過而已。她是她自己的旁觀者，卻註定無法逃脫命運。這短暫的平淡生活對李莊姝來說，著實難能可貴。而給了她這平淡的人，她卻很久沒有見過了。

這天，餐霞子又端著一碗藥進來，說道：“我這次換了新的藥方，連續喝個四五天，保證有效。”

李莊姝無奈，這話他已經說了第三次了。李莊姝看著眼前這碗漆黑的藥，聞著它散發出的奇怪味道，皺了皺眉，端起碗喝了下去。

餐霞子拿了碗要離開，李莊姝卻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等一會兒，然後拿出紙和筆，寫了一行字，遞給餐霞子。

餐霞子一看，上面用秀氣的字跡寫著“張賢人在何處”。餐霞子遲疑了一下，說道：“我也不知道，他把你交給我醫治之後，我就沒有見過他了。”

李莊姝看出了他的遲疑，沒有再追究。當晚，李莊姝早早熄了燈，躺到床上，緊緊盯著門外，果然，過了一會兒，外面就先後出現了兩個身影，其中一個身影似乎朝著她的方向註視了很久。而後兩人開始低聲交談。

“她怎麽樣？”

“毒已經清幹凈了，只是身子還有些虛弱。”

“她的嗓子還沒好嗎？”

“我試了好幾個藥方，這次應該可以，只是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接著是一陣沈默。

“她的聲音，很有可能回不到過去了。”

又是一陣沈默。

“你為什麽不進去看她，要這樣偷偷摸摸的呢？”

“我傷她太多，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她。”

“當年你寫信給我，告訴我你找到了此生非娶不可的人，就是她吧？”

“是又如何，我終究還是負了她。”

兩人不再說話，李莊姝看著他們的身影漸漸遠去，回過頭來，緩緩閉上眼睛。她認得出來，剛剛那兩個聲音，一個是餐霞子，另一個是張賢。

第二天，李莊姝沒有說出昨晚看到、聽到的事，還是和往常一樣吃飯、喝藥，坐在院子裏發呆。

又過了幾天，餐霞子端來最後一碗藥，說道：“喝完這碗，你就可以開口說話了。”

李莊姝註視著藥碗，回想起那天晚上聽到餐霞子說的那句“她的聲音，很有可能回不到過去了”，心中忐忑不安。

餐霞子見李莊姝遲疑不決的樣子，問道：“怎麽了？”

李莊姝笑著搖了搖頭，一口氣把藥喝了下去，然後做了一個深呼吸，張了張嘴。

餐霞子滿懷期待地看著李莊姝，李莊姝卻洩了氣，沒有發出聲音。

“沒關系，你別怕，試著說一聲‘啊——’”餐霞子鼓勵道。

李莊姝再次張開嘴，叫道：“啊——”

聲音一出，不僅是餐霞子，就連李莊姝自己也驚呆了，這哪裏是她的聲音？低沈、沙啞、粗糙，猶如老嫗。李莊姝以為自己聽錯了，再次“啊——”了一聲，結果仍然一樣。

“為什麽？為什麽我的聲音會變成這樣？”李莊姝伸手撫上自己的喉嚨，睜大眼睛，難以置信道。

原來，“回不到過去”竟是這個意思。

李莊姝從短暫的震驚中回過神來，站起身來，走到鏡子前，看著自己憔悴的面容，說道：“如果不是這面鏡子，我還以為自己已經六十歲了。”

餐霞子急忙道：“你別急，是我醫術不精，我再想想辦法，一定能讓你的聲音恢覆成原來的樣子。”

李莊姝卻突然笑了出來，轉身對餐霞子說道：“謝謝你，餐霞子。”

餐霞子一臉茫然。

“你救了我的性命，我難道不該謝你嗎？”李莊姝又看向鏡子，說道，“也許，這就是我死而覆生必須付出的代價，也是老天想要我重新活過。”

餐霞子沒想到李莊姝這麽快就想開了。

“我想，我也該告辭了。”李莊姝說道。

“什麽，你要走？”餐霞子驚訝道，“可是，你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恢覆，還需要休養。”

“你能做的都已經做了，我去哪裏都是休養。更何況，”李莊姝頓了頓，說道，“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清楚，完全恢覆是不可能的。恐怕，我下半輩子都得是個病秧子了。”

餐霞子還想說些什麽，卻沒能說出口。他突然覺得有些好笑，他給自己起了個超凡脫俗的名字，把自己打扮得仙風道骨，卻遠不如眼前這個弱女子想得透徹、活得豁達。

“對了，不要告訴張賢我要走的事。”李莊姝囑咐道。

“你……你都知道？”餐霞子有些尷尬道。

李莊姝微笑不語。

第二天，李莊姝稍微收拾了一下，告別餐霞子之後，便上路了。沒想到剛剛走到一個小巷子時，便聽到身後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李莊姝！”

李莊姝停住腳步，緩緩回過頭去，是張賢。

李莊姝無奈地嘆了口氣道：“餐霞子還是告訴你了。”

雖然已經聽餐霞子說過了，但是親耳聽到李莊姝的聲音，張賢還是十分震驚。

李莊姝意識到了這一點，抱歉道：“對不起，嚇到你了。”

“你一定要走嗎？”張賢忽略了聲音的事，直接問道。

“我只是回到原來的地方罷了。”李莊姝回答道。

“可是你現在這個樣子，一個人怎麽生活下去？”張賢問道。

“我不是一個人，我還有合歡和王姥。”李莊姝說道。

“她們原本就是依附於你而活，如何能成為你的依靠？”張賢說道。

李莊姝無言以對。

“現在說這句話可能有些晚了，但是，”張賢喉頭滑了滑，開口道，“讓我照顧你，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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