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薏秋在鄭繼仁墳前痛哭不止，哭著哭著天就黑了。

“我還有好多話沒有跟你說……你幹脆把我也帶走算了……”姚薏秋終於哭累了，漸漸停了下來。

突然，她看到墳上的土似乎動了一下，還伴隨著微弱的呼吸聲。姚薏秋以為是因為天黑，再加上自己哭太久，看錯了，聽錯了，於是擦了擦眼睛，靠近些，仔細看去。果然，土又動了動，姚薏秋有些害怕了。這時，一只手從土松動的地方伸了出來，姚薏秋頓時被嚇得魂飛魄散，大喊一聲“詐屍啊！”便連連向後退去，結果被一根樹枝絆倒，跌坐在地。

天太黑，姚薏秋沒看清楚腳下的東西，被嚇得不敢動彈，捂著眼睛語無倫次道：“我剛才是隨口亂說的，白大哥你不要當真……其實我也不是不願意……不行不行，我爹就我一個女兒，我不能跟你走……”

“救……救我……”姚薏秋在自己的胡言亂語裏聽到了另一個聲音，於是不說話了，靜靜等著，終於確定那聲音是在求救。

“奇怪，這個聲音怎麽這麽耳熟？”姚薏秋暗暗想道。

“救我……”聲音再次傳來，姚薏秋終於記起，當初鄭繼仁半死不活地被送到喪鋪，抓著她的手求救時，也是這樣說話的。

姚薏秋想到這裏，就不那麽害怕了，移開眼睛上的手，壯著膽子靠近墳墓，只見小半截手臂伸在外面，艱難地擺動著，似乎希望能被人看到。

“詐屍也不會只詐個手啊……”姚薏秋喃喃自語，突然想到什麽，大叫道，“難道白大哥還活著！”

眼看手臂的擺動弧度越來越小，姚薏秋心急如焚，趕緊上前去扒土，一邊說道：“白大哥，你挺住，我來救你了……”

姚薏秋徒手扒土，不一會兒，泥土便嵌滿了指甲，再用力，泥土便繼續往指甲肉裏拱，十指生疼生疼，姚薏秋卻毫不在意，拼盡全力繼續挖。

鄭繼仁的手臂漸漸不動了，姚薏秋緊張得眼淚都出來了，一邊挖土，一邊朝地下喊道：“白大哥，你還活著嗎？”

沒有得到回到回答，姚薏秋慌了，轉念一想，也許是鄭繼仁沒有力氣說話，於是繼續喊道：“如果你聽到了，就動一動手指，讓我知道你還活著！”

鄭繼仁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姚薏秋破涕為笑，更加拼命地挖了起來，說道：“你放心，我一定會把你救出來的！”

姚薏秋手上的皮已經破了，到處都是傷口，血肉混著汙泥，不斷地摩擦、深入，姚薏秋感覺不到疼痛，但手上的力氣卻在漸漸消失。

姚薏秋一著急，邊哭邊罵起來：“死阿簫，死阿鼓，埋得這麽深幹什麽，這麽會埋幹嗎不幹脆把自己也埋了！還有那個死阿鐘，看都沒看清楚就說人死了，見過那麽多死人還分不清死人活人，回去我就讓爹爹把他解雇了。說到我爹，姚老頭也是個老糊塗，我說要等你一起回來，他不讓，說你會跟他一起回來，結果他自己一個人回來了……”

姚薏秋越罵越生氣，把所有人都罵了一遍，竟然意外地因為情緒激動而又有了力氣。挖著挖著，挖到了蘆席，姚薏秋心中大喜，一鼓作氣，終於挖出了半張松散的蘆席鄭繼仁在蘆席下半隱半現。原來，鄭繼仁被打完後昏死過去，等到醒來時，發現自己已經被埋在了地下，動彈不得，他拼命掙紮，才從縫隙處掙開蘆席，然後用手拱土，拱出一只手來。

好不容易呼吸到新鮮空氣，鄭繼仁咳了兩聲，卻又吸進了泥土，再次呼吸困難。姚薏秋連忙撩起衣角，為他擦去臉上散落的泥土，鄭繼仁這才得以暢通地呼吸。姚薏秋又轉身去挖剩下的部分。

等到鄭繼仁整個人被挖出來，姚薏秋的雙手已經是傷痕累累，慘不忍睹，這個時候她才終於感覺到了疼痛，忍不住嘶了一聲。再看鄭繼仁，雖然還有氣息，但是十分虛弱，如果再拖下去，恐怕還是會有性命危險。姚薏秋強忍疼痛，將鄭繼仁拖出坑外，折騰許久，才把他弄到自己背上，接著艱難地站起來，一步步向前邁去。

鄭繼仁雖然瘦，但是畢竟比姚薏秋高出許多，姚薏秋本身就是個弱女子，剛才為了把他從地下挖出來，又用盡了力氣，雙手還受了傷，再背他實在是吃力，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艱難。鄭繼仁還殘存著一絲意識，勉強半睜開眼睛，看見地面在晃動，便知道是姚薏秋在背著他走，於是微微張開幹裂的嘴唇，吐出幾個字來：“放，我，下，來……”

姚薏秋毫不猶豫地拒絕道：“不行，你現在這個樣子，根本沒法走路。你好好待著，我一定會把你帶回家的。”

“家？”鄭繼仁悲從中來，“我哪裏還有家……”

“只要有我在，你不會沒有家的。”姚薏秋停下腳步，說道。

“薏秋，放下我吧，我不值得……”鄭繼仁說著，自己掙紮著就要下去。

“你敢下去試試，你下去我就死給你看！”姚薏秋堅定地說道。

鄭繼仁聞言，不敢再動彈。姚薏秋調整了一下姿勢，繼續往前走去。

“我是個不孝子，我……敗壞家風，辱沒祖先，不值得你這樣……”鄭繼仁斷斷續續地說道。

“你敗壞的是鄭家的家風，辱沒的是鄭家的祖先，跟我有什麽關系？”姚薏秋有些憤怒，而後轉為柔情，“我只知道，你是把我從強盜手裏救出來的英雄，是扔了拐杖摔了無數次也要重新站起來的白塵，是會為了我爹和喪鋪打抱不平、痛罵王珵的夥計，是一開口就催人淚下的全長安城最好的挽歌郎，更是會背我回家、包容我的任性的白大哥。”

“我……我沒有你說的那麽好……”鄭繼仁說完，腦袋便耷拉下去，雙手也垂了下去。

姚薏秋急道：“白大哥，你醒醒！你不能睡！再堅持一下，我們很快就到家了！”

姚薏秋這麽說著，實際上才走出一裏地而已。

見鄭繼仁沒有反應，姚薏秋急得哭了，忍不住吐露真心話：“我那天問你會不會一直留在喪鋪，我其實是想問你，會不會一直留在我身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