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鐘四處尋找，最終在找林子裏找到了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的鄭繼仁。

“白塵！”阿鐘一邊喊著，一邊上前查看，發現他的背上傷痕累累、血肉模糊，頓時嚇得頭皮發麻，倒退一步。

阿鐘左看右看，四下無人，不禁吞了口口水，而後壯起膽子，靠近鄭繼仁，閉上眼睛，用一只手胡亂地將鄭繼仁的身體扳過來，又稍微掙開一只眼睛，把食指伸到他的鼻子下邊。感受不到鼻息，阿鐘這回是徹底嚇壞了，大叫一聲，連滾帶爬地逃走了。

阿鐘一路狂奔，回到喪鋪，剛邁進門檻，就腿一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阿簫、阿鼓見狀，連忙上前，將他扶起來，安置在椅子上。

阿簫揶揄道：“這大白天的，你怎麽跟見鬼了似的？”

阿鐘驚魂未定，哆哆嗦嗦地說道：“不是鬼……是……是死人……”

“死人？”阿鼓聞言，興奮道，“這比試剛結束，就有生意上門了？”

阿簫拍了下阿鼓的腦袋，怪道：“你胡說什麽呢，要是生意，他能嚇成這個樣子嗎？”

阿鼓摸了摸腦袋，說道：“也是啊，那到底是誰死了啊？”

“你們這是在幹什麽呢？”姚度聽到聲音，走了進來，只見阿簫、阿鼓都圍著阿鐘，卻不見白塵，於是問道，“阿鐘，你回來了，那白塵人呢？”

阿鐘定了定神，擡頭看向姚度，艱難啟齒道：“白塵……他死了。”

眾人十分震驚。

阿簫質問道：“阿鐘你瘋了嗎！白塵中午還好好的在承天門唱歌，怎麽可能死了呢？”

阿鼓也說：“是啊，阿鐘，你不會是弄錯了吧？”

最冷靜的還是姚度，他擡了擡手，示意阿簫和阿鼓安靜下來，而後對阿鐘說道：“到底怎麽回事？你慢慢說。”

阿鐘平覆了一下心情，將自己的所見所聞如實相告，阿簫和阿鼓震撼不已。

“原來，白塵的真名叫鄭繼仁。”阿簫說道。

“他還是個趕考的書生，難怪我總覺得他跟我們不一樣。”阿鼓說道。

“現在說什麽都遲了，人都已經不在了。”阿簫感慨道。

姚度卻是毫不意外，他早已知曉鄭繼仁的真實身份和經歷，只是沒有料到，一日之內竟會有此變故。他並不像阿簫、阿鼓那樣惋惜和難過，而是深切地感受到了絕望。他將周師公和自己的傳承，將振興姚家喪鋪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了鄭繼仁身上，他甚至有意將自己的女兒也托付給他。為次，他處心積慮地籌謀，盡心盡力地教導，在他身上集中了這一行在全長安城最好的資源，甚至為了他失去了原來的徒弟阿笙，而這一場變故，讓一切瞬間化為烏有。承天門大街一試，何家喪鋪大獲全勝，而他姚度，竟成了一個笑話。

“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中途跟丟了，白塵就不會死！”阿鐘揪著自己的頭發，懊悔不已。

“阿鐘，你也別太自責了，這都是白塵他自己的命。”阿鼓安慰道。

姚度一聽這話，竟然大笑起來，笑聲淒厲，聽得阿鐘、阿簫、阿鼓都毛骨悚然。

“這哪裏是他的命，這是我的命！是我姚家喪鋪的命！”姚度仰天喊道。

姚度在旁人面前一向沈穩自持，深藏不露，阿鐘他們還是頭一次看到姚度這樣的情緒爆發，一時間有些慌亂。就在幾人正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時，姚度卻很快恢覆了平靜。

“阿鐘，你說白塵的屍首在哪裏？”姚度問道，語氣平常，不帶一絲情緒。

阿鐘楞了一下，隨即答道：“在曲江西杏園東的林子裏。”

“阿簫，阿鼓，你們帶上蘆席，去把他埋了。”姚度不容置疑地吩咐道。

阿簫心有疑惑，但是一看姚度的表情，便不敢開口，默默地和阿鼓一起領命走了。

阿簫、阿鼓剛走，姚度便叮囑阿鐘：“這件事先不要告訴薏秋。”

阿鐘答應道：“是。”

他們不知道，此時姚薏秋就站在內堂門口，瞪大眼睛捂著住了自己的嘴。剛才他們說的話，她全都聽見了。阿簫、阿鼓從前面走，她就從後門趕了過去。

阿簫、阿鼓找到鄭繼仁後，替他把衣服重新穿好，然後用蘆席將他裹起來，開始就地挖坑墳。

阿簫一邊挖，一邊說道：“你說姚掌櫃是怎麽想的，他之前那麽看重白塵，如今卻連喪禮都不給辦，直接就讓我們把他埋了。”

阿鼓說道：“《周禮》有雲：‘以喪禮哀死亡。’白塵是被他的親生父親活活打死的，人倫盡喪，何來哀情？既無哀情，何言喪禮？掌櫃的叫我們把他埋了，讓他不必曝屍荒野，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阿簫感慨說道：“現在想來，今日那曲《薤露》，白塵竟是為他自己而唱了。”

兩人挖好墳，將鄭繼仁埋好，然後找了塊木板當做墓碑，阿簫刻完“鄭繼仁之墓”五個字，而後犯了難，問阿鼓：“你知道他的生辰嗎？”

阿鼓搖了搖頭，說道：“不知道，他從來沒說起過。”

阿簫嘆了口氣，將木板立於墳前，站起身來，說道：“那就只能這樣了。”

姚薏秋趕到林子時，已是日近黃昏，阿簫和阿鼓也已經走了，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座墳和一塊粗糙的墓碑。“鄭繼仁之墓”五個字映入眼簾，姚薏秋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大受打擊，一下子跌坐在地。

往事歷歷在目。第一次在樹林裏相遇，他從強盜手中救了她，她便認定他是她的英雄。第二次他喬裝改扮，在路邊賣字畫，撞到了她，她買了他的字，卻沒有認出他來。第三次他奄奄一息地出現在姚家喪鋪，緊緊拉住她的手，要她救他，那一刻，她以為那就是命運，命中註定他們要相遇，要重逢。

姚薏秋想起那日他背她回家，她問他以後會不會一直留在喪鋪，他回答說，他要留在喪鋪報恩，報姚度的，也報她的：“不止師父對我有恩，你也是我的大恩人。當初要不是你認出我來，我大概早就死了，那次雨天，我在巷子裏昏倒，也是你找到我，把我救了回去。我這條命，就是你和師父給的。”

姚薏秋想著想著，忍不住大哭起來：“你說過要報恩的，你欠我，欠爹爹一條命，我們都沒同意，你憑什麽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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