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祿正在房間裏準備第二天進宮要穿的衣服，敲門聲響起，他便放下衣服，前去開門。

“我說你買雙鞋怎麽去了這麽久？”門開了，見到俞伯，鄭祿忍不住抱怨道。

俞伯只是看著鄭祿，不說話，表情有些糾結。

鄭祿發現了俞伯情緒不對，緊張道：“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

俞伯終於幽幽地開口道：“老爺，我……我給你帶來了一個人。”

“人？什麽人？”鄭祿不明所以地問道。

俞伯默默退到一側，接著，一只腳出現在了鄭祿的視野中。鄭繼仁慢慢從一旁走了出來，站在了鄭祿面前。

鄭祿驚訝地張大了嘴巴，伸出手指著鄭繼仁，聲音沙啞地說了一句“你——”，便再也說不出話來，望向鄭繼仁的眼睛裏滿是不可思議。

僵持許久，鄭繼仁鼓起勇氣，率先開口，哽咽著叫道：“爹，是我，我是繼仁。”

“別在這兒站著了，有什麽話進去再說。”俞伯杵了杵鄭繼仁，三人於是進了房間，坐下來說話。

在鄭祿和俞伯的盤問下，鄭繼仁將自己從遇到李莊姝，到被設計拋棄，再到被姚度所救，最後成為挽歌郎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鄭祿的表情越來越難看，等到鄭繼仁講完，他已是臉色鐵青。俞伯坐在一旁，意識到鄭祿這回氣得不輕，連大氣都不敢出，房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突然，啪的一聲，鄭祿拍案而起，指著鄭繼仁大罵道：“原來他們口中的鄭生就是你！你墮落到這般田地，怎麽還有臉來見我！”

鄭繼仁低著頭，心中痛苦萬分，不敢反駁半句。

“你跟我來！”鄭祿說著，一把拉過鄭繼仁的胳膊，拽著他就要往外走。俞伯趕緊上前擋在二人面前，緊張道：“你這是要做什麽？”

鄭祿厲聲道：“我教訓我的兒子，你難道還要攔我不成！”

俞伯急了，跪下來求情道：“老爺，再怎麽說公子他也是你的親生兒子，是鄭家唯一的血脈啊！”

鄭祿不理會俞伯，拉著鄭繼仁又要往外走，俞伯見狀，幹脆抱住了鄭祿的腳。

鄭祿甩了兩下，掙脫不開，於是大喝道：“你給我讓開！”

俞伯始終抱得死死的，不肯松手。鄭祿原本就在氣頭上，被俞伯這麽一攔，怒氣更盛，一狠心，一用勁，便將俞伯踹倒在地。

鄭繼仁被鄭祿粗暴地拽著走，一邊擔心地往回看，只見俞伯捂著肚子倒在地上，正神色哀怨地看著自己。到了門口，鄭祿見到掛在門邊的馬鞭，隨手便拿著走了。

阿鐘一路跟蹤而來，見鄭繼仁和俞伯進了宅子，便一直等在外面，這會兒看到鄭繼仁被另一個人拖著走，心中覺得不妙，正想上前阻攔，但一想到姚度的吩咐，終究還是克制住了，只悄悄地跟在了後面。

鄭祿一路向南，走得很快，鄭繼仁始終不敢說話，只是默默地跟著。阿鐘怕被發現，不敢追得太緊，過安化門時，遇到一個商隊進城，前前後後總共有十幾輛車、五六十個人，阿鐘眼看著鄭祿和鄭繼仁越走越遠，而城門口還被堵得水洩不通，十分著急卻又無可奈何。好不容易等商隊全部走完，阿鐘匆匆出去，環顧四周，卻已經找不到兩人的身影了。阿鐘懊惱地嘆了一口氣，隨便選了個方向，胡亂找起人來。

鄭祿最後將鄭繼仁帶到了曲江西杏園東的林子裏，四下無人，鄭祿命令鄭繼仁朝東面跪下，鄭繼仁一言不發地照做了。

“你可知你面向的是什麽地方？”鄭祿站在鄭繼仁身後，大聲質問道。

“是滎陽祖籍。”鄭繼仁小聲地回答道。

“你還知道你是滎陽鄭家的子孫！”鄭祿握緊手中的馬鞭，命令道，“脫衣服！”

鄭繼仁乖乖脫下上衣，露出了精瘦的脊背。鄭祿上前一步，揚起馬鞭，朝著鄭繼仁的背上就是一鞭，伴隨著響亮的抽打聲，鄭繼仁的背上很快便起了一道紅印。由於疼痛，鄭繼仁下意識地顫抖了一下，卻楞是沒有吭聲。

“你祖上鄭興割股奉親，孝詔古今，鄭眾通曉經義，恪守禮法。魏時鄭渾擊斬梁興，討平山賊，經世濟民，治績卓然，鄭泰權詭時逼、揮金僚朋。晉時鄭沖為開國重臣，官拜太傅，鄭褒德化為先，百姓戀慕。鄭羲兄弟六人，皆為北魏重臣，鄭儼官至中書令，名震天下。至於鄭孝穆、鄭偉、鄭譯，哪個不是高官名將？”鄭祿細數鄭氏先輩功績，最後說到自己，“我雖自知不及先人，但為官二十載，也算是克己奉公、不染一塵，無愧於天地君民。”

鄭祿振振有詞，鄭繼仁聽得內心煎熬不已。

鄭祿說完，揚起第二鞭，鄭繼仁絲毫沒有躲避的意思。兩條鞭痕在他背上交錯，形成一個大大的叉，仿佛是在宣判。

“你身在皇城，無心報國，是為不忠！”

第三鞭，鄭祿力道更重，鞭痕處隱隱有血滲出。鄭繼仁忍不住皺眉。

“你音訊全無，罔顧父母，是為不孝！”

第四鞭皮開。鄭繼仁皺眉。

“你沈湎私情，拋卻親友，是為不仁。”

第五鞭肉綻。鄭繼仁悶哼一聲。

“你自甘墮落，節操盡失，是為不義！”

第六鞭下去，鄭繼仁背上已是鞭痕交錯，慘不忍睹。鄭繼仁感到有些暈眩。

“你違背承諾，喪志忘本，是為不信！”

鄭祿愈發激動，一鞭鞭打在鄭繼仁身上，鄭繼仁雙眼緊閉，臉色蒼白，額上滿是汗珠，嘴唇卻已經幹裂。鄭繼仁漸漸感覺不到疼痛，鄭祿的責罵聲在他聽來竟也越來越輕——他開始失去感官了。

鞭打還在繼續，鄭祿老淚縱橫道：“從小到大，我教你讀聖賢書，做清白人，可你都學了些什麽！皇天後土，列祖列宗，你對得起誰！你可知你母親在家中為你日不能食，夜不能寐，以淚洗面，肝腸寸斷？你做出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不信之事，你枉為讀書人！枉為人！”

鄭繼仁開始出現幻覺，他仿佛回到了去年正月，鄭祿的罵聲在他耳朵裏變成了殷切的希望：“仁兒，以你的才華，此去應試當一舉奪魁。”

幾百鞭下來，鄭祿終於打得精疲力盡，停了下來。他抹幹淚水，決絕道：“你我父子情絕，從今往後，任你自生自滅，與我鄭家再無幹系！”

鄭祿說完，狠狠扔掉馬鞭，轉身離開。鄭繼仁臉上露出幸福的表情，鄭祿最後的絕情之語在他聽來卻是柔聲的關懷：“為父給你準備了兩年多的費用，你可要不要辜負為父對你的期望啊！”

“孩兒遵命……”鄭繼仁張嘴說話，實際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鄭祿已經走遠，鄭繼仁上揚著嘴角，終於向前栽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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