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園裏，李莊姝向張賢表明了去意。

“你說什麽，你要走了？”張賢驚訝地問道。

“該做的事我都已經做完了，我已經沒有繼續留在這裏的理由了。”李莊姝回答道。

“這樣啊。”張賢的語氣裏難掩失落。

李莊姝看著張賢，終究覺得不忍，抱歉道：“對不起，我騙了你。”

張賢苦笑著搖了搖頭，說道：“要說對不起，我對比起你的更多，本以為有機會可以補償你，說到底，我什麽都做不了。”

“這些年來，我的確一直對你抱有怨恨，但是在你救我的那一刻，我突然想通了，我恨你，不過是給了自己一個出口，怨天尤人遠比自責來得輕松。”李莊姝看向張賢，眼神幹凈，不摻雜一絲情愫，“現在，我已經放下了。”

聽到這話，張賢心中五味雜陳，他當然希望李莊姝不再恨她，可當她真的不恨了，他卻寧願她一直恨下去，因為那意味著，他還在她心裏。張賢看著李莊姝的眼睛，那裏面已經徹底沒有了他的影子。張賢閉上眼睛，一瞬間心痛蔓延全身，然後變得麻木，再次睜開眼睛時，眼中已沒有了哀慟。

“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張賢問道，語氣稀松平常。

“回李宅，這麽久不在家，王姥大概已經罵我罵到口幹舌燥了吧。”李莊姝說著，輕笑出來。

“你還是要繼續……”張賢說到一半，沒有繼續說下去。

“為娼嗎？”李莊姝直截了當地替他說了出來。

張賢略顯尷尬。

“也許我在你們眼裏是卑賤的、不光彩的，但是，這就是我活下去的方式，而且，”李莊姝一字一頓道，“別無他法。”

張賢嘆了口氣，突然想到什麽，說道：“對了，下月初六就是玉顏的生辰，不如，你等幫她慶完生再走吧。”

李莊姝有些猶豫。

這時蕊兒朝這邊走來，看見兩人，趕緊在一旁找了個隱蔽處躲起來偷看。

“你要走，也不差這十天半個月吧？”張賢滿懷期待道。

李莊姝想了想，終於答應下來：“那好吧，我便再留一段時日。”

張賢心中雀躍不已。

“那我先回房了。”李莊姝轉身欲走，卻不慎被地上的一根藤蔓絆到，險些摔倒，幸好張賢眼疾手快，伸手攬住了她。一陣風吹過，片片樹葉飄落，此情此景，宛如六年前二人初見，合歡樹下，花瓣紛紛揚揚，一個從天而降的少女掉進了張賢的懷中，從此闖進了他的一生。

“謝謝你。”莊姝低聲說道，一邊輕輕地推開張賢，而後快步離開，留張賢一個人在原地，看著自己餘溫尚存的手心出神。

蕊兒離得遠，看不清細節，主觀地在腦海中把眼前的一幕換成了另一番情景。蕊兒連忙走開，去向盧玉顏添油加醋地匯報自己的所見所聞。

“這李莊姝明顯是以退為進，大人一挽留，她便答應留下來，還故意跌倒，讓大人去扶她。”蕊兒氣鼓鼓地說道。

盧玉顏不禁攥緊了手指，心中暗恨：李莊姝，我差點就信了你，你為何要得寸進尺，步步緊逼？

盧玉顏下定決定，吩咐道：“蕊兒，從今天開始，替我留意她的一舉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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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鄭祿從常州鄭府出發，中途在興州滯留了一陣，終於在五月二十三日這天下午抵達長安。進了金光門，經過西市一家茶攤時，俞伯擡頭看了看刺眼的太陽，提議道：“老爺，咱們一路都沒歇過，眼看天氣越來越熱，咱們先喝點茶再走吧。”

鄭祿點了點頭，兩人於是叫了一壺茶、兩碟點心，坐下來休息。隔壁桌的閑聊聲傳進了兩人的耳朵裏。

“你看剛剛走過去那四個人像不像長安四俊？”

“長安四俊？都多久以前的事了，你還記著。”

“不就是去年的事嗎？那會兒他們四個走在路上，那叫一個引人註目。”

“哎，世事無常，說起來，那個鄭生真是可惜了。”

“鄭生”二字引起了鄭祿的註意，他細細聽了起來。

“你說他也真是，被一個妓女勾引得失了魂魄，棄了功名，斷了親友，最後傾囊相授、身無分文，又叫妓女跟鴇母拋棄了。”

“這就叫紅顏禍水，自古以來，多少帝王英雄、青年才俊死在了溫柔鄉。”

“要我說，女人就是妖物毒物，尤其是漂亮的女人，千萬碰不得。”

“嘿，瞧你這話說的，是漂亮女人不讓你碰吧，人家要禍害男人，也得看臉看才華啊！”

“那鄭生確實長得俊俏又有才華，結果呢？現在都不知道淪落到了何處。還不如像我這樣，生得普通，但是至少平安。”

“平安？不見得吧，你看看你的臉，被你家那個悍妻打的，腫還沒消呢！”

兩人接著東扯西掰地閑聊一番，然後起身離開。鄭祿喝了口茶，心事重重的樣子。

俞伯看穿了他的心思，安慰道：“老爺，方才那二人口中的鄭生，想必只是同姓罷了，你不要多想。”

鄭祿嘆了口氣道：“我自然知道，我兒平白遭受無妄之災，死於強盜之手。他要是像他們說的那個鄭生一樣德行盡失，辱沒門楣，倒還不如死了幹凈。”

兩人休息完後，來到在皇城西面的頒政裏，租了一間房住。夜深了，鄭祿仍坐在桌前看書，俞伯鋪完床，又在一旁的地上打起地鋪，一邊說道：“老爺，您早些休息吧。”

鄭祿翻著書，不經意地說道：“沒事，我年紀大了，夜裏總睡不著，還不如多看會兒書。”

俞伯又說道：“對了老爺，我方才聽邸主說，明天一早在承天門有什麽比試，據說是長安城最大的兩家喪鋪在競爭。”

鄭祿一聽，來了興趣，放下手裏的書，轉過頭去，說道：“這倒是新鮮，我在常州時從未聽說過有喪鋪進行公開比試。”

俞伯說道：“我倒是聽林老頭說起過，許多年前長安城也有過這樣的比試，兩家把各自鎮店的寶物都拿出來展示，好多都是富貴人家才用得起的，普通人家見都沒見過，真可謂大開眼界。”

俞伯見鄭祿聽得饒有興味的樣子，提議道：“反正我們後日才進宮，不如明天就去看看吧。”

鄭祿點點頭道：“如此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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