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日，鄭繼仁進入緊鑼密鼓的練習，李莊姝則在慢慢恢覆身體。

這天一早，張府上下都處在靜謐之中，小詞回來了，沒有打擾其他人，徑直回到房間整理東西。突然，身後的門開了，小詞一邊轉過身去，一邊說道：“小姐，我剛想著收拾完再去找你，你怎麽這麽早就……”

話說到一半，小詞便住了口。

**********

李莊姝正在睡夢中，突然被屋外的一陣嘈雜聲吵醒。李莊姝披衣起身，前去開門，只見三三兩兩的下人都往一個方向趕去。李莊姝見秀兒也在其中，於是抓住她問道：“秀兒，發生什麽事了？”

秀兒支支吾吾道：“是小詞……小詞她……”

“小詞？她回來了？”李莊姝驚訝道。

秀兒說道：“她是回來了，可是……”

李莊姝見秀兒說不清楚，於是決定親自去看看。

小詞房間外面裏三層外三層地圍了好多人，李莊姝好不容易撥開人群，卻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凳子被踢翻在一側，小詞被一根布條懸在房梁上，臉色發紫，嘴巴大開，白眼上翻，十分恐怖——她上吊自盡了。

李莊姝大腦一片空白，一下子跌坐在地。

張賢和盧玉顏也先後趕來。盧玉顏見狀，尖叫一聲，昏了過去。

張賢卻是異常的冷靜，指揮眾人：“蕊兒，你帶玉顏回房，找個大夫給她看看。秀兒，你帶莊姝回房間。阿來，你去把屍體放下來。其他人都給我散了，該做什麽做什麽。”

下人們不敢違抗，不一會兒，人群就都散了。

李莊姝回到房間，驚魂未定，渾身止不住地顫抖，她沒有想到，事情會突然發展成這樣。蕊兒以為李莊姝只是被屍體的慘狀嚇著了，正要上前安慰，李莊姝卻說道：“你出去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蕊兒只好出去了，李莊姝稍稍平靜下來。

不一會兒，張賢來了，他走到李莊姝身邊，把一封遺書遞給她，說道：“這是在小詞的房間裏找到的，我想，還是應該把它交給你。”

李莊姝接過來一看，小詞在遺書裏承認了當年是自己誤取別人的墮胎藥，害死了劉氏的胎兒，但因不敢承認，間接害死了李錦年，又因不敢面對劉氏，而懇請為盧玉顏陪嫁，近來受到李錦年冤魂糾纏，寢食難安，此次回鄉探望家人後，她在人世已無牽掛，於是自盡以贖罪。遺書所言證實了李莊姝先前所有的調查和猜測，與金昔娘、懸壺堂大夫的說辭也都吻合，但李莊姝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也許就是因為太過吻合了。而劉文定和小詞的關系也仍然未解，如今一個自盡身亡，一個下落不明，怕是永遠也找不到答案了。

“你剛才受驚了，好好歇息，我去看看玉顏。”張賢說完，起身離開，走到門口時，又停下腳步，說道，“你曾經跟我說過，去日苦多，無可奈何。過去的都已經過去了，過分執著只會讓自己更加痛苦。我只希望，你們能好好的。”

李莊姝驚訝，她想，張賢大概是猜到了她當初進張府的目的，但她沒有註意到，他最後一句說的，是“你們”。

這天夜裏，李莊姝坐在亭子裏，望著水面上揉碎的月光，回想著最近幾個月以來發生的事。在決定放棄鄭繼仁的那一刻，她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她以為這將是一場艱難的鬥爭，現在事情就這樣輕而易舉地水落石出，她反而覺得心裏空落落的。李莊姝拿出小詞的遺書，放在手裏輕飄飄的。她突然覺得很可笑，無論是她，還是李錦年，都從來沒有做過下毒害人的事，對她來說，這就是真相，可她卻需要這樣一張輕飄飄的紙才能向別人證明這個真相。

她要怎麽做呢？去找盧曄和劉氏，說清楚當年的事情嗎？劉氏會因此消除對她們母女二人的恨嗎？盧曄會痛心疾首，懲罰當年濫用私刑的劉氏嗎？李莊姝自嘲地笑了笑，李錦年不過是個卑微的妾，而自己不過是個卑賤的庶女。在大戶人家，死個妾，趕走個庶女，不過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如今又是娼女的身份，盧家對她恐怕避之不及。之前的李莊姝一心想要真相，卻從來沒有想過，真相有時候並沒有什麽意義。

李莊姝收好遺書，正要起身回房，一擡眼卻看見了站在月光下的盧玉顏。

“我去你房裏，見你不在，就想著，你也許會在這裏。”盧玉顏遠遠地開口說道。

“我聽說你前幾天昏過去了，身體沒什麽大礙吧？”李莊姝說道。

“嗯，只是受了點刺激，大夫看過了，沒什麽問題。”盧玉顏一邊走向亭子，一邊說道。

“那就好。你找我有什麽事嗎？”李莊姝問道。

盧玉顏低頭撫摸著突起的肚子，遲疑著開口道：“小詞的事，我都知道了。”

“節哀。”李莊姝淡淡地說道。

盧玉顏吃驚，她沒想到李莊姝會是這個反應。

“她伺候了你這麽多年，多少有些感情吧。”李莊姝解釋道。

盧玉顏走到亭子裏，遠遠地在李莊姝對面坐下，慢慢說道：“當年我出嫁，小詞請求爹娘讓她給我當陪嫁丫鬟，我只當她跟我感情好，舍不得我。這些年在張府，她伺候我一向盡心盡職，我也沒發現她有什麽異常，沒想到……”

“都過去了。”李莊姝打斷道。

“不，姐姐，”盧玉顏突然起身走到李莊姝面前，俯身握住她的手說道，“這些年你受委屈了。如今既然真相大白，你就回來吧，讓爹爹給你贖身，把你接回盧府，再給你尋一門好親事。”

李莊姝看著盧玉顏一臉天真的樣子，只覺得諷刺，默默抽出了自己的手，然後苦笑起來。

“怎麽了，姐姐，是不是我說錯什麽了？”盧玉顏在李莊姝旁邊坐下，緊張地問道。

“沒什麽。”李莊姝收住笑意，說道，“我當年既已立誓與盧府斷絕關系，今生便不會再回去。”

“那你就不想為錦姨洗清冤屈嗎？”盧玉顏又問道。

李莊姝搖了搖頭，說道：“直到剛才，我才明白，從以前開始，我娘從來就不在乎真相。人在低處，莫論清白，她只希望我平安而已。你娘恨我和我娘，並不單單是因為六年前那件事，一個真相並不能抵消那麽多年的憎恨，我娘很早就明白了，所以她臨死前只囑咐我好好活下去，而不要我報仇。”

盧玉顏有些驚訝，李莊姝竟然想得如此通透。

“對了玉顏，有件事我想請你幫忙。”李莊姝又說。

“果然還是有所求啊。”盧玉顏心裏這樣想，表現出來的卻是一臉真誠：“姐姐你說，只要是我做得到的，我一定幫。”

李莊姝遲疑了一下，說道：“我希望，你不要將小詞在遺書裏說的事情說出去。”

盧玉顏驚訝。

“如今小詞已死，對我來說算是償清了，但你娘恐怕不是，她若是追究起來，必定會遷怒於小詞的家人。”李莊姝眼神一深，補充道，“這一點，我深有體會。”

盧玉顏沒想到，這個時候，李莊姝竟然還為仇人的親人擔心。

“好，我答應你。”盧玉顏說道。

“謝謝。”李莊姝起身，望向遠處一望無際的黑暗，說道，“夜深了，回去吧。”

李莊姝說完便先行離開，盧玉顏托著腰看著她的背影，情緒覆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