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張府靜謐非常，所有人都陷入了睡夢之中，唯有兩個人格外清醒。

“二夫人，你都走了那麽久了，就別再回來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花園角落裏，小詞正偷偷地燒著紙錢，嘴裏還念念有詞。

突然，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上，小詞嚇得大叫一聲，跳了起來。

“小詞，是我。”

小詞定了定神，看向來人，是李莊姝。小詞心叫不好，裝作不小心，一腳踢翻了火盆，然後用身子擋住，挺著胸脯問道：“大晚上不睡覺，你來花園裏做什麽？”

“我睡不著，出來走走。”李莊姝瞄了一眼漸漸熄滅的火苗，“倒是你，這麽晚了，在這兒燒什麽呢？”

“我……我也睡不著，燒些沒用的東西。”小詞說道。

李莊姝輕輕撥開小詞，俯身撿起一張還未燒盡的紙錢，拿到小詞面前，說道：“紙錢也是沒用的東西嗎？”

“我……”小詞在腦海中搜索一番，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借口，“我其實是夢見了小少爺，他說他未出世而夭折，在下面過得很苦，我當年好歹也算是照顧了他幾個月，就想燒點紙錢給他。”

“這倒是巧了，昨兒夜裏我娘來找我，今晚盧家小少爺就來找你了，看來小詞還真是個有情有義的人。”李莊姝湊近小詞，低聲道，“不過，我剛才好像聽見你喊——二夫人。”

“你聽錯了！”小詞立即反駁道。

“是嗎？”李莊姝收回逼人的眼神，轉而輕笑道，“那可能真的是我聽錯了。”

小詞松了口氣，說道：“要是沒什麽事的話，我要回去睡覺了。”

李莊姝微微一笑，側身讓路。小詞匆匆走開，沒走出幾步，身後又傳來李莊姝的聲音：“對了，其實今天，並不是我娘的生辰。”

小詞腳步一滯，驀地睜大了眼睛。

李莊姝見小詞停下不走了，於是繞過她先行離去，走出一段路後，又回過頭來，側臉對著她說道：“做個好夢。”

小詞擡起頭，看向李莊姝微笑的側臉，心跳瞬間停滯：那個表情，和昨晚看到的那張臉一模一樣！

李莊姝走後，小詞跌坐在地上，回想起這幾天發生的事，從蹊蹺的合歡花手帕，到夜半歌聲和白色身影，再到早晨李莊姝對她的種種暗示。小詞終於意識到，自己一步步走入了她設計的陷阱。小詞難以置信地自言自語道：“我……上當了？”

小詞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就哭喪著臉把事情的經過全都告訴了盧玉顏。

“小姐……小詞好像做錯事了。”小詞顫抖著說道。

盧玉顏卻沒有像她預計的那樣大發雷霆，反而柔聲問道：“你確定什麽都沒說吧？”

小詞搖了搖頭。

盧玉顏微笑著撫上小詞的頭發，說道：“小詞，你相信我嗎？”

小詞點了點頭。

盧玉顏的手指從小詞的頭發轉移到她蒼白的臉上，說道：“你看你這麽憔悴的樣子，一夜沒睡吧？”

小詞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盧玉顏突然想到什麽，說道：“對了，你很久沒有回家看望你的母親還有弟弟了吧？”

小詞遲疑了一會兒，答道：“有大半年了。”

盧玉顏從梳妝臺的抽屜裏拿出幾樣首飾，用手帕包好，遞給小詞，說道：“帶著這些回去看看他們，現在就走。”

“小姐……”小詞顫顫巍巍地叫道。

盧玉顏握住小詞的手，安慰道：“沒事，這裏交給我，你回家呆個十天半月再回來。”

小詞放下心來，拿著東西離開，盧玉顏看著她的背影，溫和的表情瞬間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犀利的眼神。

**********

姚薏秋歡天喜地地領了“懲罰”，陪鄭繼仁一起去周師公那裏學唱挽歌。

“周師公好！曾師叔好！魏師叔好！”姚薏秋一進門就恭恭敬敬地向三人行禮。

“別別別！”周師公連忙擺了擺手，指著鄭繼仁道，“他是我徒孫沒錯，我可不想再多個女徒孫。”

姚薏秋上前扯著周師公的袖子晃道：“有什麽關系嗎，以前我給爹爹和阿笙都幫腔過，現在爹爹讓我來幫白大哥，您看您教一個是教，教兩個也是教，順便指點指點我，就當我是臨時學徒好了。”

周師公很是無奈。

姚薏秋見狀，繼續晃著，撒嬌道：“好不好嗎好不好嗎？”

周師公被晃得難受，曾師叔和魏師叔卻在一旁笑了出來。周師公礙於面子，不得不妥協道：“行行行，你愛怎麽叫怎麽叫，撒手，去那兒跟白塵一塊兒站著，開始授課了。”

姚薏秋於是蹦蹦跳跳地回到鄭繼仁邊上站好。

周師公端端正正地在主位上坐好，開始說話：“今天我先來給你們說一說挽歌，挽歌就是……”

“這個我知道，挽歌就是唱給死人的歌。”姚薏秋自以為是地脫口而出道。

周師公臉色一沈，拿拐杖點了點地，一旁的曾師叔見狀，趕緊伸出兩根食指，對著姚薏秋在自己嘴上比了個叉，姚薏秋趕緊收起笑臉，閉上嘴巴。

周師公繼續說道：“挽歌始於《春秋》，晉人崔豹《古今註》雲：‘《薤露》、《蒿裏》，並喪歌也。出田橫門人，橫自殺，門人傷之，為之悲歌，言人命如薤上之露，易晞滅也，亦謂人死，魂魄歸乎蒿裏……至孝武時，李延年乃分為二曲，《薤露》送王公貴人，《蒿裏》送士大夫庶人，使挽柩者歌之，世呼為挽歌。’一般人只知挽歌是生者為死者之歌……”

周師公慢慢吞吞地說著，姚薏秋原本就起了個大早，此時又聽著這些話，不禁感到有些困乏，漸漸合上眼睛，腦袋一歪，靠在了鄭繼仁肩上，竟然就這樣站著打起了盹。鄭繼仁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僵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周師公暫停說話，無奈地看了眼姚薏秋，然後朝魏師叔使了個眼色，看向一旁的椅子。魏師叔會意，上前搬過椅子，放在姚薏秋身後，扶著她坐了下來。姚薏秋砸吧砸吧嘴巴，繼續睡了過去。就這樣，鄭繼仁和姚薏秋一站一坐，一醒一睡。

“我接著講，一般人只知挽歌是生者為死者之歌，但是真正動人的挽歌，不是唱給別人聽的，而是唱給自己聽的。就像陶淵明的三首《挽歌》，名為挽歌，實際是自挽。你聽這一句，”周師公說著，唱了起來，“得失不覆知，是非安能覺。千秋萬歲後，誰知榮與辱。”

這一首挽歌鄭繼仁之前聽阿笙唱過，但是周師公唱出來卻完全是另一種味道，蒼老中帶著遒勁，低沈中愈顯高昂，一唱三嘆，充滿了歲月積澱的厚重感。鄭繼仁不禁由衷地感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