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門外拐角處，姚薏秋一手拉著阿笙，一手捂著胸口，如釋重負。原來，她剛一叫出“哎呀”就發現聲音太大了，於是趕緊拉過阿笙躲了起來。

“發生什麽事了？”阿笙問道。

“那個……”姚薏秋有些尷尬道，“我突然有點事，要先走開一下。”

“有事？你不就是為了跟蹤掌櫃的跟白塵才來的嗎？都跟到這裏了，你還要幹嘛去？”阿笙不解道。

“哎呀女孩子家的事情，你不懂啦！”姚薏秋又羞又惱道。

阿笙頓時領悟過來，感覺到臉上有些熱。

姚薏秋探出腦袋看向姚度和鄭繼仁越來越遠的身影，著急道：“總之，你先跟過去啦！別跟丟了。”

阿笙被姚薏秋催促著跟了上去，一直跟到了偏遠處的一間農舍外。等姚度和鄭繼仁進了屋子，阿笙便推開虛掩的院門跟了進去，躲在房門外偷聽起來。

鄭繼仁一進房間，頓時就傻了眼，昨天來見的只有周師公一個人，今天又有兩個和姚度一般年紀的男人分別站在周師公兩側。

“來來來，我給你們介紹，這就是姚度昨兒剛收的徒弟，我的徒孫——白塵。”周師公介紹鄭繼仁，又向鄭繼仁介紹身邊兩人，“這二位是姚度的師弟，也就是你的師叔，曾師叔和魏師叔。”

鄭繼仁恭恭敬敬道：“兩位師叔好。”

周師公又對鄭繼仁說道：“他們雖然都是我的徒弟，但是所長不同，這些年也各自探索出了新的唱法，今後，我們會把畢生所學所悟都教給你。”

鄭繼仁感動不已，咚的一聲跪了下來，哽咽道：“白塵何德何能，受師父、師公、師叔如此疼惜器重……”

姚度說道：“傻孩子，你是我親自選中的徒弟，也是你師公認可的繼承者，就不要妄自菲薄了，今後好生學習，不要辜負為師的期望。”

“是。”鄭繼仁答應著，站了起來。

在門外聽到這一切的阿笙震驚不已，腦海中不斷回蕩著剛才聽到的“徒弟”、“師父”、“師叔”、“師公”這幾個詞。

“歌藝簡單來說就是以聲悅耳，以情動人。白塵，你音色清朗，情感充沛，此乃先天之賦，接下來你要學的，就是後天之藝。須知天賦乃是與生俱來、毫不費力，而技藝卻需要百般磨礪、反覆研習，只有將天賦溶於技藝，才能達到聲之極致、情之絕境。”周師公說道。

鄭繼仁仔細聆聽，不敢漏過一字。

周師公說完，從櫃中取出一個木箱，打開來，裏面是一套十二支竹律[竹律：用來定音的竹管，長管音低，短管音高，《國語周語下》雲：“律以平聲。”十二律從低到高分別為黃鐘、大呂、太簇、夾鐘、姑洗、中呂、蕤賓、林鐘、夷則、南呂、無射、應鐘。]，按照長短依次排開。

“今日我先教你十二律。”周師公拿起最長的九寸竹律，輕輕一吹，發出低沈的聲音

鄭繼仁聽得十分認真。

“此乃黃鐘。”周師公說道。

接著，周師公換了一支短一些的竹律，吹出的音要比方才高出許多。

“此乃夾鐘。”周師公又說道。

周師公又拿起一支更短的竹律來吹，鄭繼仁全神貫註地聽著，發現音高介於黃鐘和夾鐘之間。

“這是大呂？”鄭繼仁問道。

周師公微微一笑，拿起另一支稍短的竹律，說道：“你且仔細聽來。”

周師公一吹，鄭繼仁細細分辨剛才聽到的兩個音，而後領悟道：“我知道了，這支才是大呂，方才那支是太簇！”

周師公滿意一笑，鄭繼仁答對了。姚度、曾師叔和魏師叔紛紛露出了欣賞的笑容。

周師公將十二律完整地吹了一遍，讓鄭繼仁一一記住。末了，周師公將竹律一一收好。

鄭繼仁回憶一番，說道：“師公，白塵已將十二律銘記於心。”

周師公蓋上箱蓋，說道：“不，我要你將它們全都忘了。”

“忘了？”鄭繼仁大惑不解。

“沒錯，你現在背一遍《出師表》，將腦子裏的聲音抹去。”周師公命令道。

鄭繼仁順從地背了起來：“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

一刻鐘後，鄭繼仁背完了《出師表》。周師公問道：“忘幹凈了嗎？”

鄭繼仁點了點頭。

“好。”周師公說著，以手掌拍了一下桌子，發出悶響。

周師公問鄭繼仁：“這是何律？”

鄭繼仁起先感到茫然，繼而恍然大悟，自己也伸手拍了一下桌子，驚喜地說道：“這是大呂！”

周師公點了點頭，又拿過一個瓷碗和一根筷子，用筷子在碗沿敲了一下，問道：“這個呢？”

鄭繼仁細細思索後答道：“是無射。”

“答對了。”周師公說道，“現在知道我為什麽叫你忘掉嗎？”

鄭繼仁想了想，回答道：“音律不該銘記於心，而應爛熟於耳。律不在十二管中，萬物有聲，律在於世間所有聲音之中。”

姚度和周師公相視一笑，欣慰不已。

“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啊！”曾師叔激動地說道。

“師兄果然好眼光！”魏師叔也忍不住讚嘆道。

阿笙站在門外，此時已是妒火中燒，胸口起伏不平，臉色發青，雙手漸漸收緊，緊握成拳，一怒之下砸在了門上。

屋內的人聽到動靜，心生疑惑，姚度向門口走去，一邊說道：“我去看看。”

阿笙意識到自己的失誤，立即轉身飛奔而去，姚度打開門後，雖然只在拐角處看見了一個側影，卻足以認出那是阿笙。

其餘人也跟著走了出來，鄭繼仁問道：“師父，怎麽了？”

姚度說道：“白塵，你在這裏繼續跟師公、師叔學習，我先走一步。”

鄭繼仁還在迷茫中，姚度又對周師公說道：“師公，白塵就交給你了。”

周師公看著姚度的表情，也猜到了幾分，說道：“我知道了，你快去吧。”

姚薏秋回到永和裏東門，正好遇上飛奔出來的阿笙。

“阿笙你慌慌張張幹嘛呢？”姚薏秋拉住阿笙，心中一緊，“難道你被爹爹發現了？”

阿笙一言不發，甩開姚薏秋，自顧自跑了出去。

姚薏秋一頭霧水，這時姚度也跑了過來。姚薏秋一看見他就緊張地叫道：“爹……我……”

“你啊你，”姚度拿手指著姚薏秋，又放了下去，“我回頭再找你算賬。阿笙呢？”

“那邊。”姚薏秋指了指阿笙跑走的方向。

姚度趕緊追了上去，姚薏秋想了想，也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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