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繼仁還不知道是怎麽一回事，姚度看著背朝自己的周師公，也摸不準他的意思。兩人屏息凝視地等待著，盡管鄭繼仁並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以及為什麽要等，更不知道，他等到的結果，將會影響他往後的整個人生。

拐杖被重新擡起，周師公繼續向前走去，姚度垂下頭正準備喪氣，卻聽見周師公邊走邊開口道：“進來吧。”

三人進屋暢談，鄭繼仁這才知道，這位周師公就是姚度的挽歌師父，年輕時曾是宮廷樂師，後因得罪當時的權貴而被貶至民間，以唱挽歌為生。周師公因為接受過正統的貴族音樂教育，歌唱路子與民間樂人很是不同。八年前姚度收了阿笙為徒，但是周師公對這個徒孫卻不甚滿意，一直希望姚度能再收個好徒弟，但是自從四年前姚度喪妻，悲痛不得發聲，阿笙便成了他最後一個徒弟，周師公對他再收徒的希望變得十分渺茫。

“沒想到時至今日，居然讓你找到了這樣的好苗子。”周師公看了看鄭繼仁，對姚度滿意地說道。

“白塵啊，我呢是教不了你了，”姚度對鄭繼仁說道，“但是為了不亂了輩分，你仍然拜我為師，但是由周師公親自教授你挽歌技藝。”

鄭繼仁還沒有理清頭緒，顯得手足無措。

“傻孩子，還楞著幹什麽？趕緊拜師！”周師公說道。

鄭繼仁猶豫不決。

“怎麽，你莫不是也跟那些庸人一樣，看不起這個行當，看不起挽歌郎，看不起姚小兒和我這個糟老頭子？”周師公質問道。

“不不不”，鄭繼仁急忙站起來解釋道，“我淪落到這步田地，已是身名俱敗，是姚掌櫃不嫌棄，收留了我，賞我口飯吃。這些日子以來，我跟著姚掌櫃，多少懂了些生死之道，而且他的善舉我都看在眼裏，我對他的為人十分敬佩，您是掌櫃的師父，德高望重，更是值得白塵尊敬。”

姚度聽到鄭繼仁的這番話，感到十分欣慰。

“那你還在顧慮什麽？”周師公又問。

鄭繼仁想到離家前父母對自己的殷切期盼，對比自己眼下的處境，不禁悲從中來。

“或許，這是最好的選擇了吧。”鄭繼仁心中有一個聲音響起。

鄭繼仁走到姚度和周師公面前，緩緩跪下，向姚度磕頭道：“徒兒白塵拜見師父。”

鄭繼仁又向周師公磕頭道：“拜見師公。”

鄭繼仁額頭觸地，眼含悲傷，他對自己說道：從今以後，我就只是白塵。

“好徒兒，快起來吧。”姚度上前扶起鄭繼仁，想了想，囑咐道，“不過，我收你為徒的事暫時不要告訴任何人，尤其是喪鋪裏的人，人後你可以叫我師父，人前還是叫我掌櫃的。”

**********

盧玉顏肚子大起來後便單獨睡了。深夜，張賢還在書房裏愁眉深鎖，回想著白天辦公時聽到的話。

“以往都是午時六刻退朝，最近尚書大人怎麽剛過巳時就回來了？”

“你還不知道啊，前些日子，右相李林甫上奏稱如今天下太平無事，宰相巳時就可以走了，軍國大事在家裏解決就行了。”

“在家裏解決？這未免也太荒謬了吧！那個新上任的左相陳希烈怎麽說？”

“這個陳希烈善講老莊，專以神仙符瑞取媚於上，真本事沒有，他能有今天全靠李林甫舉薦，但凡得李林甫授意的案子，他就從沒有過異議。”

“哎，這下李林甫可真是權傾朝野了。沒有了李適之大人，我們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張賢憂心忡忡，想當年他懷著雄心壯志踏入仕途，如今滿腔的政治抱負竟在權力鬥爭之中化作了為求自保的茍且偷安。

另一邊，小詞正在熟睡，突然，一陣歌聲隱隱約約地傳來：“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相去萬餘裏，各在天一涯……”

陰風起，吹開了窗戶，小詞感到寒冷，忍不住打了個哆嗦，緩緩睜開眼睛，仔細一聽，外面的歌聲還在繼續：“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

小詞徹底清醒，猛地坐起，仔細聽去，歌聲淒厲異常，小詞不禁背後一陣發涼。這時窗外快速飄過一個白影，小詞頓時嚇得魂飛魄散。

“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歌聲漸漸遠去，小詞吞了口口水，壯著膽子走到窗邊，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正要關窗，卻發現窗臺上竟然飄落了幾朵合歡花。

“這不可能，府裏沒有種合歡樹，而且現在才四月，哪來的合歡花？”小詞驚恐不已，聯想到白天那條蹊蹺的合歡花手帕，喃喃道：“合歡花，又是合歡花……”

“浮雲蔽白日，游子不顧返……”歌聲已經很遠很輕了，但是依稀還能辨別出聲源方向。

小詞捂著胸口，把頭伸出窗外，在稍遠處的樹旁邊看見了剛才那個白色身影，身影似乎也感受到了小詞的目光，轉過身去，目光犀利地看了她一眼，而後消失在了轉角處。

“李錦年！”小詞驚呼出聲，跌坐在地，瑟瑟發抖，“是她……她來索命了……”

小詞又搖了搖頭，說道：“不，這不可能，若要索命早該來了，為什麽要等到今天？”

小詞突然靈光一閃，肯定道：“李莊姝，一定是她搞的鬼！”

小詞壯起膽子，扶著窗臺站起身來，穩住顫抖的雙腿，出門向身影消失的方向追去。

小詞追到轉角處，已經不見了白影，小詞於是打算去找李莊姝對峙，沒想到才到李莊姝房間附近，就看見她驚慌失措地從裏面沖出來，赤著腳到處亂闖亂撞，一邊喊著：“娘，你在哪裏？你出來！你出來見我！”

小詞本想抓李莊姝的現行，眼前的情景讓她頓時蒙了。李莊姝亂走時看到了小詞，於是沖到她面前，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小詞一邊拍開李莊姝，一邊閉著眼睛哇哇大叫：“你幹什麽！走開！走開！”

張賢在書房聽到動靜，走出去一探究竟。

“噓——”李莊姝對著小詞豎起食指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小詞停止叫喊，漸漸平靜下來，顫抖著望向李莊姝。

李莊姝壓低聲音道：“你小點聲，別把我娘嚇跑了。”

小詞一聽這話，瞬間毛骨悚然。

李莊姝死死盯著小詞的眼睛說道：“你也聽到了對不對，我娘的歌聲？”

小詞心中一慌，急忙否認道：“哪……哪有什麽歌聲？我什麽都沒聽到。”

“原來你聽不到啊？”李莊姝表情失望道，“看來，她只唱給她想讓聽到的人。”

“你說什麽瘋話呢！”小詞用氣惱掩飾恐懼，一把推開李莊姝站了起來。

李莊姝跌坐在地，這時張賢趕到，看到眼前這幕，趕上前去，怒喝道：“小詞你幹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