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合歡提著一個籃子、拎著一個小板凳來到郊外墓地。她在嚴四墓前放下板凳，撣了撣身上沾到的雨水，再把籃子裏的食物拿出來，一一擺開，一邊抱歉道：“對不起啊，剛才下了好一陣雨，我躲完雨才趕過來。”

食物擺放完畢後，合歡坐在小板凳上，忍不住自誇道：“我真是太機智了，站著說話累，坐地上又不幹凈，帶了個小板凳過來，多好。”

合歡拿起一塊黑乎乎的糕點塞進嘴裏，說道：“這是我今天剛做的，你也嘗嘗。”

合歡吃完一塊糕，打了個飽嗝，開始對著墓碑嘮嗑：“嚴大哥，你是不知道，我現在的日子有多無聊。不久前剛搬了家，姑娘立馬又離開了家，說是要去兩三個月，我現在整天面對王姥那滿臉褶子還有根本停不下來的嘮叨。以前呢，還有梧桐跟我鬥鬥嘴，現在好了，梧桐也不在了，我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了。”

合歡說著，又拿起一塊糕點，咬了一口道：“說起來，梧桐這人雖然人懶了點，嘴賤了點，歪腦筋多了點，其實也沒有多差。我知道他對我有意思，可我也知道，我跟他之間是不可能的，他是鄭公子的下人，鄭公子又是姑娘的……前相好，這麽多年來，進出李宅的男人跟走馬觀花似的，沒一個長久，我要是跟他們的下人產生了感情，那等到分開的時候，我還不得傷心死？”

合歡從另一個碗裏拿了一塊黑得淺一點的東西塞進嘴裏，說道：“哎，也不知道他在新東家那兒過得好不好……哎呀我擔心他做什麽？不說他了，不說他了。”

合歡吃完那塊東西，撣了撣手上的殘渣，陷入擔憂道：“姑娘現在也不知道在哪兒，做什麽。雖說姑娘她對我恩重如山，但是我不得不說啊，她這人太別扭，什麽事都藏在心裏，想怎麽做就怎麽做，寧可讓別人誤會也不肯說出自己的苦衷。別說是鄭公子被蒙在鼓裏，就連對我，她都不肯透露半個字，只會叫我照做、照做、照做……”

合歡一邊抱怨著，看向幾個盤子裏深淺不一的黑色食物，轉而沮喪道：“算了，她就算告訴我，我估計也幫不上什麽忙。我就只會做這些黑乎乎的東西，其他什麽也不會。你呀，真是傻掉了才會喜歡上我……”

天色漸暗，合歡還在絮絮叨叨地跟墓碑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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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鄭繼仁清醒過來，第一件事就是找珠釵。姚薏秋端著藥進來時，就看見他自己坐了起來，心急如焚地在衣物裏到處翻找。

姚薏秋把藥擱在一邊，從袖中取出昨天撿到的珠釵，遞到鄭繼仁面前，說道：“你是在找這個嗎？”

鄭繼仁見到珠釵，頓時眼前一亮，一把拿過去，小心地護在懷中。

姚薏秋有些失落，問道：“是哪家姑娘送給你的嗎？”

鄭繼仁聞言，心中一怔，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撒了謊：“沒有，是我親人的遺物。”

姚薏秋頓感愧疚，連連道歉道：“對不起啊，白大哥，我不是故意提起你的傷心事的。”

“沒關系，”鄭繼仁不願過多糾結，轉移話題道，“對了，你是來給我送藥的嗎？”

姚薏秋一拍腦袋，叫道：“哎呀，你看我，差點把藥忘了。”

姚薏秋端過藥來，讓鄭繼仁喝下。

喝完藥，姚薏秋問道：“白大哥，你昨天怎麽會一個人昏倒在那個小巷子裏了呢？”

“我……”鄭繼仁想了一會兒，托詞道，“我看你那麽久還沒回來，就想去找你，沒想到中途下起了雨，我跑著躲雨，結果不小心摔了一跤。”

姚薏秋懊惱道：“都是我不好，我不該把你一個人留在那裏的。”

鄭繼仁急忙說道：“不不不，我應該感謝你才是，要不是你找到我，把我帶回來，我說不定就沒命了。”

姚薏秋說道：“你不用謝我，是阿笙哥冒雨把你背回來的。”

“阿笙？”鄭繼仁奇怪道。

“你別看他平時唯唯諾諾，跟個應聲蟲似的，關鍵時候還是很可靠的。”姚薏秋說道。

鄭繼仁想起這段時間阿笙有意無意對自己流露的敵意，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這時屋外傳來一陣哀怨淒婉的挽歌聲，唱的是陶淵明的《挽歌》之一：“有生必有死，早終非命促。昨暮同為人，今旦在鬼錄。”

鄭繼仁和姚薏秋都被歌聲吸引，不約而同地轉向窗外，仔細聆聽。

“魂氣散何之？枯形寄空木。嬌兒索父啼，良友撫我哭。”

鄭繼仁聽著這淒涼的歌聲，不禁想起了過去的事：一年多以前，他還住在常州鄭府，嚴父慈母，忠仆頑童，一大家子其樂融融；一年前，他還是意氣風發的長安二俊，和王俊元、方閑庭、溫玉一起在街巷阡陌痛飲游樂。

“得失不覆知，是非安能覺？”

鄭繼仁想到這一年多以來和李莊姝之間的點點滴滴。她身著白衣，俯身嗅花，他癡癡相望，魂飛天外。她醉意朦朧，吻上他的下頜角。人群熙攘，他牽著她的手一路狂奔。她為他擦拭濕發，他情動擁吻，一晌貪歡。她追著他畫眉，打打鬧鬧，閨房之樂。她寒夜歸家，他癡癡守望，甘之如飴。他背著她，雪夜獨行，心中踏實。竹屋觀星，她熱情親吻，淚流滿面，訣別之兆，他卻毫不知情。

“千秋萬歲後，誰知榮與辱。但恨在世時，飲酒不得足。”

歌聲漸歇，姚薏秋回頭看向鄭繼仁，見他已是淚流滿面，震驚道：“白大哥，你這是怎麽了？”

鄭繼仁趕緊以袖拭淚，說道：“沒什麽，只是這挽歌聲淒涼異常，聽得人不由得傷心萬分。”

姚薏秋感慨道：“白大哥還真是性情中人呢，阿笙哥要是知道了，一定很開心。”

鄭繼仁疑惑道：“阿笙？”

“是啊，唱歌的是阿笙哥，他要是知道自己的歌聲有這樣感人的力量，自然會很開心。”姚薏秋說道。

“阿笙還會唱挽歌？”鄭繼仁問道。

“當然了，阿笙哥可是我們鋪子裏唯一一個唱挽歌的呢。哦，對了，前段時間鋪子一直沒有生意，阿笙哥也很久沒有唱了，難怪你不知道。他的歌藝還是我爹爹親自教的呢！”姚薏秋說道。

“姚掌櫃也會唱挽歌？”鄭繼仁問道。

姚薏秋驕傲地說道：“那當然了，想當年，爹爹的歌喉在長安城可是數一數二的呢！”

鄭繼仁又問：“那他現在為什麽不唱了呢？”

姚薏秋眼神漸漸暗淡，悲傷地說道：“四年前我娘病逝，喪禮上，我爹親自為她唱了一首挽歌，那是他這輩子唱得最悲傷的一次，當時所有聽到歌聲的人都忍不住淚流滿面。但我爹也因為悲傷過度，從那以後就再也沒有唱過挽歌，於是阿笙哥就成了鋪子裏唯一的挽歌郎。”

鄭繼仁感慨道：“姚掌櫃果然是重情重義之人。”

姚薏秋望向窗外，目光閃爍道：“是啊，我爹是這世上最好的人了。”

鄭繼仁看著姚薏秋一臉的崇拜與自豪，聯想到自己的父親，不禁悲從中來。

“爹，孩兒不孝，孩兒無顏再見您，您就當從來沒有過我這個兒子吧。”鄭繼仁暗暗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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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在常州鄭府，鄭繼仁的房間被收拾得井然有序，仍然像是有人住著一樣。鄭祿坐在床邊，眼含悲傷地撫摸著枕頭、被子。

俞伯走進來說道：“老爺，行李已經收拾妥當了，馬車一會兒就到。”

鄭祿說道：“我知道了。夫人呢？”

俞伯答道：“夫人在門外。”

鄭祿說道：“讓她進來吧。”

俞伯退下，不一會兒，鄭母以帕掩面，走了進來，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

“老爺。”鄭母哽咽道。

“我此次赴京述職，順道在興州滯留一陣，探望舊友，這一來一去，少說也要三個月，夫人獨自在家，萬事小心。”鄭祿叮囑道。

“放心吧，老爺，我會打點好鄭府上下，”鄭母淚眼迷蒙，“仁兒的房間，我也會親自打掃。”

鄭祿嘆了口氣，說道；“哎，長安是我兒殞命之地，我這一去，如若不是職責所在，我也不願去那傷心處。”

鄭母忍不住哭哭啼啼起來，鄭祿又勸慰道；“夫人，你也不要憂思過度，我不在，你更要好好保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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