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莊姝從前院走到後院花園，到了走廊，依稀聽到嬉笑聲，於是停住了腳步。廊前有樹遮擋，使得李莊姝能透過枝葉間的縫隙隱約看見花園裏盧玉顏和小詞的身影，而盧玉顏和小詞卻看不見她。

此時小詞正扶著盧玉顏在花園裏散步。盧玉顏一手托著肚子，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過了一會兒，盧玉顏走累了，在石幾桌旁坐下，以手扇風，說道：“今天真熱，才走幾步就出了一層薄汗。”

小詞倒了一杯茶，盧玉顏接過，剛喝了一口便皺起了眉頭，埋怨道：“怎麽是溫的？小詞，我想喝涼的。”

小詞說道：“小姐，大夫說了，孕婦不能吃涼的，您就忍忍吧。”

“啊——”盧玉顏叫苦不疊，“那這個夏天可怎麽過呀！”

“好了，小姐，吃顆梅子解解乏吧。”小詞拿起梅子送到盧玉顏嘴邊。

盧玉顏嘴裏嚼著梅子，臉上卻還是一副郁悶的神情。李莊姝不禁回想起先前自己和張賢的對話：

“我娘畏罪自盡，我離家出走？你聽誰說的？”

“是玉顏告訴我的。”

李莊姝在樹後看著，眼神漸漸深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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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的一聲，盧府偏院的大門被兩名下人關上，盧莊姝從地上爬起來，拼命地敲門，一邊哭喊：“放我出去！我娘還在那兒，我要去救她，求求你們放我出去……”

許久無人回應，盧莊姝終於精疲力盡，背靠著院門滑坐在了地上。忽然，盧莊姝瞥見掉在石桌旁的那雙縫了一半的鞋子，於是連滾帶爬地來到石桌旁，將鞋子撿起，緊緊攥在胸前，痛哭流涕道：“娘，我知道你是為了保護姝兒才攬下了所有的罪責，都是姝兒不好，是姝兒害了你……爹，你在哪，你為什麽還不回家？大娘她不分青紅皂白，濫用私刑，你為什麽不出來主持公道？”

盧莊姝又擡起頭來，對著天空說道：“老天爺，你開開眼，我和我娘一直嚴守本分，與人為善，從沒做過什麽傷天害理的事，為什麽要受這樣的屈辱跟折磨……”

盧莊姝哭累了就停下發會兒呆，然後接著哭。如此幾番，盧莊姝哭到再也沒有眼淚，就這樣一動不動地坐在原地，目無焦距，眼神空洞，手裏始終抓著那雙鞋。

天色暗下去，又重新亮起來，盧莊姝一夜未合眼，到早晨已是發絲淩亂，面容憔悴，嘴唇發白，毫無生氣。

突然，門外傳來一陣慌亂的開門聲，盧莊姝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反應。

門開了，盧玉顏匆匆忙忙地跑進來，見到莊姝的樣子時嚇了一跳。盧玉顏震驚情緒，蹲下身來，問道：“莊姝姐姐，你怎麽成這副樣子了？”

盧莊姝動了動嘴唇，嗓音沙啞道：“你怎麽來了？”

盧玉顏回答：“我偷了鑰匙來的。”

盧莊姝突然恢覆意識，抓住盧玉顏的手臂問道：“我娘呢？我娘她怎麽樣了？”

“我來，就是為了你娘的事。”盧玉顏艱難地開口道，“莊姝，接下來我要說的話，你一定要挺住。”

盧莊姝瞬間睜大眼睛看著盧玉顏。

盧玉顏咽了口口水，開口說道：“昨天你離開後，錦姨被痛打一頓，昏了過去，我娘就讓人把她關進了柴房。今天早上下人去給錦姨送水時才發現，錦姨昨天夜裏就已經……已經死了。”

盧莊姝一驚，手中的鞋掉在了地上。盧莊姝扶著石桌顫抖著站了起來，難以置信道：“你說什麽？我娘她……她死了？”

盧玉顏點了點頭道：“是。”

盧莊姝拼命地搖頭，說道：“不，我不相信，我要去找我娘……”

盧莊姝說著，跌跌撞撞地朝門外走去，還沒走到門口就被盧玉顏的喊聲叫住：“沒用的！她已經不在盧府了！”

盧莊姝緩緩回過頭去，問道：“什麽意思？”

盧玉顏哽咽道：“我偷聽到我娘吩咐下人，讓他們統一口徑，說錦姨是自殺的，還要……還要把錦姨的屍體帶到金光門郊外……燒了。”

盧莊姝聞言，大受打擊，差點站不住，盧玉顏趕緊上前，伸出手去攙扶，卻被盧莊姝躲開。

盧玉顏悻悻地垂下手臂，說道：“你現在趕去，也許還來得及。”

盧莊姝立即轉身向門外走去，卻再次被盧玉顏叫住：“等等！你這樣出去，我娘一定會讓人攔住你的。”

盧莊姝回過身去，眼中盡是無助。

盧玉顏環顧四周，最後視線落在了圍墻上，說道：“我有辦法。”

盧玉顏在墻腳蹲下，讓盧莊姝站在她的肩上。盧玉顏抓著盧莊姝的腿，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使勁一頂，把盧莊姝送上了墻頭。

盧莊姝回過頭來說道：“玉顏，謝謝你。”

盧玉顏說道：“別說這麽多了，快走吧！”

盧莊姝前一天剛被打了十幾板，又一夜沒睡，翻墻離開盧府後，走在大街上都是踉踉蹌蹌的，引來一些路人側目。好不容易快要走到金光門了，盧莊姝卻體力透支，腳步越來越沈重，在無力的一步後向前栽倒。盧莊姝用手肘支起上半身，擡頭看著眼前的金光門，一咬牙，重新站了起來。

出了金光門，盧莊姝東倒西歪地在郊外樹林裏亂闖亂撞，終於看到北邊不遠處有一陣黑煙，於是趕緊向那邊跑去。不料剛跑出幾步就被地上的藤蔓絆倒，盧莊姝試著重新站起來，卻已是有心無力，於是幹脆用雙臂拖著沈重的身體一步步向前爬去。

爬了好一會兒，盧莊姝終於看見前方一大堆木柴正在熊熊燃燒，火光間隱約可見李錦年的身形。盧莊姝想也沒想，就要撲向火堆，這時腦海中卻響起了李錦年臨終交代自己的那句話：“娘只能陪你到這裏了，以後的路，你要自己一個人走。記住娘一句話，好好活著。”

盧莊姝攥緊拳頭，眼中含淚，緊咬下唇，阻止自己繼續往前。

火愈燒愈旺，終於再也看不見李錦年，盧莊姝爆發出肝腸寸斷的一聲嘶吼：“娘——”

一直到火燒盡，盧莊姝都沒有再擡起頭來。她始終埋著腦袋，咬緊牙關，雙手緊緊抓著身下的泥土，以至於指甲縫裏都嵌滿了泥，不為別的，只為了保存體力。她知道，即便她能阻止李錦年屍體被燒，憑她一人之力也帶不走她，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屍體燒盡，把李錦年的骨灰帶走。那是她一生中經歷過最漫長的等待，也是那一場等待讓她徹底告別了十五歲的盧莊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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