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李莊姝獨自走在街上，經過一家酒館樓時，李莊姝下意識地停住腳步，擡起頭，一眼便看到了二樓靠窗獨飲的李亨。李亨正舉起酒杯，感受到李莊姝的目光，酒到了嘴邊停住，偏過頭，向樓下看去。

四目相對，李莊姝才發現李亨神色憔悴，不禁想起韋氏在上元夜和自己說過的話：“我只是希望你能繼續做太子的紅顏知己，在他糾結困頓之時，給他些許提點慰藉。”

李亨低下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再向下看去，已不見了李莊姝的身影，李亨不免有些失落。

“不知莊姝是否打擾了太子喝酒的雅興。”身後響起了李莊姝的聲音，李亨擡頭轉過頭去，只見李莊姝正笑盈盈地向自己走來。

“坐吧。”李亨指了指對面的座位。

李莊姝坐下，順手拿起空酒杯，給自己倒了杯酒。

李亨一手托著腦袋，笑著說道：“你倒是不客氣。”

“當朝太子，難道還請不起一壺酒嗎？”李莊姝說道。

李亨聞言，忍不住自嘲：“呵呵，是啊，我是太子，還是個盛世太子。恐怕古往今來，再也找不出比我更窩囊的太子了吧。”

“太子何必妄自菲薄。”李莊姝說道。

李亨說道：“妄自菲薄？你知道，朝廷百官、宮女太監，還有街頭巷尾的男女老少，都是怎麽說我的嗎？”

李莊姝分別為李亨和自己倒了杯酒，說道：“我知道。”

“你知道？”

李莊姝舉杯示意，一飲而盡，道：“無非就是太子與李林甫鬥，以卵擊石，滿盤皆輸，為求自保，不惜舍棄親友，犧牲發妻來逃脫幹系。太子無能，太子懦弱，太子……是個縮頭烏龜。”

李莊姝一字一句都戳在李亨的痛處，李亨握著酒杯的手越發收緊，直到聽到“縮頭烏龜”四字，終於怒不可遏，騰地站起身來，指著李莊姝，憤怒道：“你好大的膽子！”

李莊姝卻不慌不忙地說道：“莊姝所言不過都是從酒樓客人口中聽來的話。天還沒黑，太子就一個人在這裏喝酒，不就是因為這些流言蜚語？”

“不，不是流言蜚語，我就是個懦夫，十九年，她在我身邊整整十九年，”李亨收回手指，重新坐下，看著自己的雙手，痛心疾首道，“我就這麽毫不猶豫地把她推了出去。”

李莊姝又倒了杯酒，說道：“她不會恨你，她是個好女人。”

李亨喝了酒，說道：“是啊，她是我見過最好的女人，是我負了她，我負了所有人。”

李亨幹脆拿過酒壺，一杯接一杯地倒酒喝。

“原來痛苦的，不是只有被負的人。”李莊姝心想。

“太子，我敬你！”李莊姝舉起酒杯說道。

“敬我？是我敬你才對，現在所有人都對我避之不及，願意陪我喝酒的也就只有你了。”李亨說完，仰起頭一飲而盡，李莊姝也喝了下去。

兩人各懷心事，對坐暢飲，全然忘了今夕何夕，自己身在何處。

夜色如墨，明月高懸，沿街店鋪紛紛掛起了燈籠，路上人來人往，酒館裏的客人換了好幾撥，兩人還在原地喝酒。

李亨已經醉得很厲害了，李莊姝也有些微醺。

“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啊。”李亨迷迷糊糊地說道。

“是什麽？”李莊姝問道。

“你別看我現在這麽難過，可是如果重來一次，我還是會做一樣的選擇。”李亨說道。

李莊姝聞言，頓時清醒了不少。

“不後悔？”李莊姝問道。

李亨搖了搖頭，說道：“這世上本就沒有什麽兩難，答案其實早都在這裏了。”

李亨指了指自己的心，繼續說道：“這裏。只是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人對太多東西難以割舍，所以才會在選擇後痛苦，舍棄後煎熬。取舍之難，無非在於有情，人若無情則無憂。”

李亨說著，又喝下一杯酒。

李莊姝沈思道：“人若無情，又何來取舍之難？”

李亨楞了一下，繼而笑道：“對，你說的沒錯。”

李亨說完，又大飲三杯，終於趴在桌上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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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酒館後，李莊姝獨自走在路上，寒風襲來，酒醒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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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悅來酒樓裏，張賢巡視一圈，仍然沒有發現李莊姝的身影，於是叫來金昔娘問道：“沈娘今日還是沒來嗎？”

金昔娘搖了搖頭。

張賢又問：“她多久沒有來了？”

金昔娘答道：“三天。”

“三天？張賢擔心道，“她是出什麽事了嗎？”

“不知道，沈娘並非常駐，工錢都是按日結算，她的私事我也從不過問。”金昔娘說道。

見張賢一臉郁悶，金昔娘問道：“要不，我找別的歌妓來？”

“不必了。我還有事，改日再來。”張賢起身，離開酒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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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莊姝回到李宅，走進房間，只見鄭繼仁已經趴在桌邊睡著了。李莊姝在鄭繼仁對面坐下，下巴扣在桌上，仔細地看著他安靜的睡臉，然後伸出手來，在空氣中描畫著他棱角分明的面部輪廓、細長的眉眼、挺拔的鼻梁和單薄的嘴唇。

鄭繼仁似是感覺到寒冷，在睡夢中縮了縮脖子。

李莊姝結束欣賞，將手一收，轉手輕拍他的背，輕聲呼喚道：“繼仁，繼仁。”

鄭繼仁皺了皺眉，睜開迷蒙的雙眼，一看見李莊姝，便驚喜地叫了起來：“莊姝，你回來了？”

“怎麽不去床上睡？”李莊姝問道。

鄭繼仁像孩子一樣揉了揉眼睛，呢喃道：“我本來是坐在這兒等你回來的，沒想到等著等著就睡著了。”

李莊姝伸手撫上鄭繼仁瘦削的臉，心疼道：“你一定累壞了吧？”

鄭繼仁順勢握住李莊姝的手，搖搖頭道：“我不累，莊姝才累。”

李莊姝笑了笑，說道：“呆子，快到床上睡吧。”

說完，李莊姝便拉著鄭繼仁走到床邊，替他脫去外衣鞋襪，扶他躺下，蓋好被子，自己則坐在床邊。

鄭繼仁窩在被子裏，只露出一個腦袋，一臉幸福地望著李莊姝。

“看著我做什麽，還不快睡？”李莊姝說道。

“你不睡嗎？”鄭繼仁問道。

“等你睡了我再睡。”李莊姝用哄孩子的語氣說道。

這時困意襲來，鄭繼仁打了個哈欠，說道：“那好吧，我先睡了，你也早點睡。”

“嗯。”李莊姝輕聲應道。

鄭繼仁閉上眼睛，很快便睡了過去。李莊姝起身走到桌邊，吹熄蠟燭，走出門去。

李宅後院，皎潔的月光下，合歡樹枝上已經長出了不少新葉，李莊姝拖著沈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到樹下。李莊姝擡頭看去，恍惚間，眼前的合歡樹仿佛與記憶中的那棵合歡樹重疊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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