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合歡應聲開門，只見一個仆人打扮的人恭恭敬敬地站在門外。

來人道：“我家大人明日宴客，邀請莊姝姑娘到城東李府別墅（1）彈琴助興，特地命小人送來請帖。”

來人說著，遞上了請帖。

合歡接過請帖，問道：“李府？哪個李府？”

來人答道：“就是當今右相的李府。”

合歡震驚不已：“你是說李林甫李大人？”

來人道：“正是。”

合歡努力平覆情緒，道：“請小哥在此稍後，我這就去稟告姑娘。”

此時李莊姝正側臥在床上看書，合歡急急忙忙地跑了進來，嘴裏喊著：“姑娘，不好了！”

李莊姝放下書，道：“說。”

合歡把請帖遞給李莊姝，道：“李林甫李大人派人送來請帖，讓你明日去城東別墅彈琴。”

李莊姝接過請帖，大致瀏覽了一遍，吩咐道：“合歡，回話說，多謝宰相盛邀，莊姝明日一定準時赴約。”

合歡擔憂道：“姑娘，你真的要去啊？”

李莊姝反問：“為什麽不去？”

“這李林甫人稱‘口有蜜、腹有劍’，專擅逢迎諂媚之事，在朝廷裏排除異己，先前的張九齡大人、嚴挺之大人都被他迫害致死。”合歡細細數道，“對了，年初他的親信羅希奭前來拜訪，都被你拒之門外，怎麽這次……”

李莊姝笑道：“沒想到你除了研究你那些來自地獄的菜肴，還懂這麽多朝堂之事，並且如此深明大義，看來我真是小瞧你了。”

“我雖然不懂政事，但這些年跟著姑娘也道聽途說了不少。”合歡說著說著又著急起來，“哎呀，姑娘你就別打趣我了，我是真心替你著急，這個李林甫不是個好人，又與太子敵對，你可別卷進他們的明爭暗鬥裏去。要不我就以姑娘身體不適為由拒絕他吧？”

李莊姝卻說：“他既然找上門來，我躲得了初一，也躲不過十五。”

合歡道：“那怎麽辦？要不，我們找太子幫忙？”

李莊姝道：“你不是剛剛才讓我不要卷進他們的鬥爭嗎？這會兒找太子，豈不是擺明了和李相作對？”

合歡懊惱道：“你看我這腦子，那該怎麽辦呀？”

李莊姝胸有成竹道：“你就照我方才說的答應對方，我自有分寸。”

次日，李莊姝和合歡來到城東別墅，李莊姝伸手敲了敲門。門開了，下人見是李莊姝，恭敬道：“莊姝姑娘，大人已經恭候多時，快請進來。”

李莊姝提步進門，合歡正要跟著進去，卻被下人攔住：“姑娘留步，我家大人只說要見莊姝姑娘一人。”

合歡不服氣道：“我家姑娘平日去哪兒我都跟著，我為什麽不能進去？”

下人道：“這是大人的吩咐，還請姑娘見諒。”

李莊姝轉頭對合歡說道：“你先去附近逛逛，順便幫我買些山楂，等晚些時候再回來接我。”

合歡抓著李莊姝的手，擔心道：“可是……”

李莊姝拍了拍合歡的手背，給了她一個勸慰的眼神，道：“好了，沒事的，去吧。”

李莊姝轉身進門，下人把門關上，合歡這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

不遠處的角落裏，鄭繼仁看著李莊姝走進大門，又擡起頭看了眼牌匾上的“薛王別墅”四字，奇怪道：“她怎麽會來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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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裏，李林甫坐在主位，京兆尹蕭炅、法曹吉溫、諫議大夫宋渾、殿中侍禦史羅希奭等人坐在客位，大廳正中間放著一把琴，每個人前面的案上都放滿了山珍海味。幾名侍女上前為眾人斟酒。

蕭炅向李林甫介紹吉溫：“這位就是我先前向大人提過的法曹吉溫，辦事雷厲風行，大刀闊斧，是個可造之材。”

吉溫向蕭炅拱手道：“蕭大人謬讚。”又對李林甫恭敬道：“見過李大人。”

李林甫微微點頭，看向眾人，說道：“今日是尋常家宴，在座都是我的至親好友。我平日忙於政務，怠慢了各位，今日便借此宴親近親近。各位不必拘禮，只當在自己家中便可。”

李林甫話音剛落，羅希奭立即離開座位，走到大廳中央，朝著李林甫便跪拜起來。

李林甫驚道：“你這是做什麽？”

吉溫拱了拱手，道：“我等尺板鬥食（2），能與位高權重的大人您同席，已是榮幸之至。大人又待我等如此親厚，下官不勝惶恐，往後定當竭盡全力，效忠大人！”

李林甫忙站起來道：“快快請起。”

吉溫聞言起身。

李林甫又對眾人說道：“吉溫此言差矣，我等身為人臣，都是為陛下、為大唐盡心竭力，官位雖有高低，忠心卻是無異。”

吉溫低頭道：“大人所言甚是，溫甚慚愧！”

眾人紛紛起身，拱手道：“我等慚愧！”

李林甫擺了擺手，道：“哎，方才說了，不必拘禮，還請各位快快入座吧。”

吉溫回到座位，眾人重新坐下。

羅希奭朝廳外張望一番，說道：“我聽說李大人府上有女樂二部（3），歌舞技藝冠絕京師。為何今日沒有見到？”

李林甫笑道：“問得好！李府女樂雖技藝超群，但隨時可以觀賞。今日我請來的人可是真正的難得一見。”

羅希奭露出了好奇的表情。

這時宋渾指著大廳中間的琴，問道：“這把琴莫不是為那難得一見之人所準備？”

李林甫點了點頭，道：“正是。”

這時下人帶著李莊姝走了進來。李莊姝行了一禮，道：“莊姝見過李大人，見過各位大人。”

蕭炅道：“原來是李莊姝李姑娘，那可真正是難得一見啊！”

羅希奭道：“可不是，先前我多次造訪李宅，都沒能見到莊姝姑娘。看來，還是李大人的面子大啊。”

宋渾道：“那我們今日可算是托了李大人的福，有幸一睹芳容，一聞妙音啊！”

李莊姝緩步走到琴前坐下，手指撫上琴弦，一邊彈奏，一邊唱起了劉希夷的《采桑》：“楊柳送行人，青青西入秦。誰家采桑女，樓上不勝春。盈盈灞水曲，步步春芳綠。紅臉耀明珠，絳唇含白玉。回首渭橋東，遙憐春色同。”

李莊姝的琴聲和歌聲傳到外面的街道上，引得路人紛紛駐足聆聽。鄭繼仁也不禁如癡如醉。

“青絲嬌落日，緗綺弄春風。攜籠長嘆息，逶遲戀春色。看花若有情，倚樹疑無力。薄暮思悠悠，使君南陌頭。相逢不相識，歸去夢青樓。”

李莊姝歌聲輕柔婉轉，引得眾人陶醉其間。一曲唱罷，李莊姝起身，眾人沈靜片刻，餘響飄散，頓時掌聲如雷。

羅希奭感嘆道：“莊姝姑娘果然名不虛傳，人美，琴美，歌美，清麗脫俗，與眾不同。”

宋渾道：“難怪李大人放著府中諸多歌伎，也要特地請莊姝姑娘前來。與教坊女樂相比，的確別有一番風味。”

吉溫道：“今日真是不虛此行，這都是沾了李大人的光啊！”

待眾人輪番誇完，李林甫開口說道：“哎，說到底，老夫還要感謝莊姝姑娘賣我這個面子。”

李莊姝道：“莊姝能得大人青睞，是莊姝之幸。”#####（1）見《舊唐書李林甫傳》：“城東有薛王別墅，林亭幽邃，甲於都邑，特以賜之。”

（2）尺板鬥食：形容官位低俸祿少。

（3）女樂二部：指歌舞伎。見《舊唐書李林甫傳》：“及女樂二部，天下珍玩，前後賜與，不可勝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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