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港到現在也沒出什麽特別的狀況。於是在整理好筆記後, 坎蒂絲開始教娜娜識字。

是的，自從娜娜緹婭加入後，艾伯突然從倒數第一的文盲變成了倒數第二的文盲。

畢竟西西裏婭的殘魂最多一個月才能出現一次, 每次的時間也不長, 能聊天開解一下已經不錯了。

娜娜應該自學過一點，能簡單認字，但覆雜的書面語就不行了。

還好她是個老實孩子，讓幹什麽就幹什麽，每天都把小身板挺得筆直，認真抄寫誦讀坎蒂絲給她的書籍, 進步飛快。

艾伯就受不了這個。推開門就看到艙室裏是一副“好好學習, 天天向上”的氛圍, 簡直一個頭兩個大。

但他本人也是閑不住的性格。幹脆和那些水手混在一起, 平時幫忙也跟著學習航海的經驗, 除了睡覺基本不回來。

路西恩一開始還會跟著在甲板上轉悠。後來可能是看膩了，回到艙室裏圍觀坎蒂絲教學。

說是圍觀還是不太準確，他的主要作用是打岔。

就比如這日，坎蒂絲還在盯著娜娜抄寫最基礎的《創世錄》，兩人就著裏面的內容閑聊。

“偉大的水神大人……我們村裏還有祂的雕像呢！”

娜娜緹婭捧著自己抄寫的段落，臉上滿是追憶的神情：“聽說阿奎亞大人還在的時候，每年都會神降到水神廟, 親自教導為大主教授課……是位嚴厲又博學的神明！”

“哦，這個我記得。”路西恩在吊床上翻了個身, “阿奎亞其實很懶的, 制定下這個規矩後祂就後悔了。”

娜娜：！！！

“然後有一次神降時不小心睡著了，之後回來興奮地告訴我們，你們那什麽大主教根本沒發現, 以後可以隨便糊弄……唔唔！”

坎蒂絲用餅幹塞住他的嘴，對一臉呆滯的娜娜搖搖頭：“別聽他的，我們繼續吧。”

咣當————！

船身猛地傾斜，擺在桌上的一堆雜物嘩啦啦地掉落在地。

坎蒂絲也差點被晃倒，被娜娜和路西恩一人一只手臂拉住。

“發生什麽事了……啊！”

坎蒂絲剛站穩，腳下又是一個大晃，整個人又往後仰。

“來活了！”路西恩先是扶了下她的肩膀，順手拉住她的手腕往前一帶，興奮地跑出房間，“我就知道我的預感沒有錯！”

通往甲板的木板被推開，狂風卷攜著水汽撲面而來，風力大到坎蒂絲不由偏頭閉上眼。

“路西恩！”

艾伯正扶著欄桿，一手指著船尾沖著他們的方向大喊：“船尾！船舵那邊！真的有魔物出現了！！”

路西恩幾乎是瞬間消失在原地。

坎蒂絲扒著門框深吸一口氣，頂著風慢慢爬上甲板，又抓住最近的一根繩索。

因為幾人趕路都是在白天，再加上有路西恩在，她從北地那次後就再沒見過什麽魔物。

唯一一次是在去斯達米娜城的路上，她還沒看清就被路西恩一個風刃斬沒了。

安奈牙的幻境和在藏書館裏看到的信息讓她重新對此重視起來。

無盡之海上出現了魔物，說明路西恩的說法很可能是真的……世界的邊界正在收縮。

外面是不斷逼近的邊界，中心是會吞噬一切的黑洞……

她不能再躲下去了，躲避永遠無法解決問題。

坎蒂絲狠狠咬住下唇。

她要去親眼去看，去觀察。知道的更多才更可能找到出路。

艾伯有些驚訝。

不知何時，那個喜歡捧著茶，淡然表示自己討厭冒險的少女也會露出這種表情了。

“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

淒厲的尖叫聲讓幾人齊齊變了臉色。

這聲音傳來的方向不是船尾而是船頭。

船頭也有人被攻擊了？！

坎蒂絲猛地轉過身，快步向聲音的來源跑去。

“救命啊啊啊————！”一名長得像瘦猴的少年跌坐在地，手腳並用地往後縮，明顯是嚇到站不起來了，“你不要過來！不要過來啊啊啊啊！”

坎蒂絲看到他時，一只通體漆黑的章魚正在甲板上蠕動，還有好幾只也攀上了船舷，正在往下緩緩伸出柔軟的觸手。

還有兩三名船員也在不遠處。他們驚恐地抱著桅桿，看著眼前的一幕卻一動都不敢動。

情況緊急，坎蒂絲想也不想地松開繩索，向少年的方向跑去。

“維芙達！！”她一手召喚出封印之書，急急指向那少年的方向，“快去！”

“哎——姐姐只有這時候才能想起我們呢。”

少女甜膩的聲音在耳邊飄過，隨即一道金光從書中射出，直沖少年和魔物的方向射去。

那少年以為自己死定了。

他絕望地閉上眼，身體在甲板上縮成一團，一邊哭一邊嗚咽著聽不懂的祈禱詞。

“呵呵……”

狂風與海浪聲中，他似乎聽到有人在上方輕笑。

少年艱難睜開眼，發現面前居然立起了一面金色的墻壁。

“墻壁”的光芒太過耀眼，但他還是被莫名的力量吸引，往它的頂端看去。

“你很幸運啊，小哥哥。”似乎有人坐在那堵“墻”的頂端，晃著腳沖他擺手，“可如其向不存在的神明祈禱，不如靠自己的雙腿站起來呢。”

那少年還沒搞明白狀況，就被沖過來的坎蒂絲一把扯起來。

“站起來！”沙啞的聲音在上方吼道，“不想死就站起來，我可拖不動你！”

少年打了個機靈，竟真順著手臂傳來的力道顫顫巍巍地站起來了。

“波文！這邊！！”

他的同伴見狀急忙揮手呼喚道：“快過來！”

坎蒂絲沒有放開少年的手臂，拖拽著將人甩過去。

但情況比她想象中的還要不妙。

她剛剛只註意到了左邊的情況，其實右邊的船舷也爬出了數道陰影，正用紅色的眼睛盯住他們所在的方向。

魚的身體，卻有長著蹼的手腳……

是魚人！

船身又是一個大幅度的晃動，坎蒂絲急忙跟著一起抱住桅桿。

沒想到那邊的一只已經成為魔物的魚人居然趁著船體傾斜滑入甲板，順勢朝他們撲來。

那一瞬間，坎蒂絲眼前閃過很多畫面。

其中就有她和路西恩進入“黑洞”的的場景。

魔氣懼怕她。

更準確的說，它們懼怕自己身上的封印之書。

但那次的經歷十分詭異，她並不能完全確定……

漆黑的眼中迸發出一股狠意，她先於所有人一步，張開雙臂擋到魚人面前。

不確定不確定……哪有那麽多時間去權衡。

是與不是，她可以從現在開始一一印證！

噗呲————

利器入肉的聲音穿過一切雜音，直接抵達她的大腦。

隨後是血液滴落到甲板，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響。

微弱，卻清晰。

坎蒂絲的雙眼睜得大大的，與那近在咫尺的魚眼對視。

世界似乎在這一刻失去了所有聲音，時間也靜止了。

耳膜在震動，只能聽到自己響若擂鼓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聲。

她透過那雙巨大的魚眼看到了自己的臉。

真是……不錯的眼神。

有一瞬間坎蒂絲以為自己可能瘋了。這種時候她居然很想笑。

她慢慢擡起手，手掌向那令人憎惡的五邊形伸去……

***

艾伯沖過來時就看到了這副場景。

那只醜陋的魚人躍上半空，向扒在桅桿底的人們張開嘴。

坎蒂絲不知吃錯了什麽藥，居然側一步擋到了所有人前面。

她的反應倒是快了很多，說明這幾個月的鍛煉很有效果……個屁！

她練體力是為了去送死嗎？？那還不如像以前那樣茍著呢！

他剛要喊出聲，就見到少女身後有一道銀光閃過。

那名叫丹的水手長雙手握住一把魚叉，借著坎蒂絲的身體做遮掩，擦著她的腰包直直插|進魚人的身體。

魚人就這樣在半空被貫穿，動作也隨之停滯一瞬。

但這不是普通的魚人，是被魔氣侵蝕的魔物。

紅色的魚眼中，白色的五邊形瞳孔動了動，眼看著就要進行下一步動作。

可坎蒂絲卻在所有人面前再次做出一個驚人的舉動。

她居然把手放到了那只魚眼上！

“坎蒂絲————！”

艾伯趁甲板晃動的幅度小了點，立刻拔劍向她的方向沖刺：“快閃開！”

坎蒂絲擡頭直視面前的魚人，黑色的瞳孔中隱約有一點金光閃過。

“滾開！”

隨著一聲厲喝，以少女為中心突然迸發出一圈又一圈的金光，如水紋般向四面八方擴散開來。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嚶嚶嚶————！”

魚人發出一陣奇怪的尖嘯，其他試圖靠近的魔物也跟著發出一陣又一陣的怪叫。

坎蒂絲沒有收回手，她緊緊盯著那只放在魚眼上的手，始終沒有移開視線。

血紅色的眼球像是被一汪清水沖散，顏色一點點下淡去。

白色的五邊形瞳孔也逐漸變為圓形，逐漸放大，隨後變成沒有生機的死灰色。

她發現其中的變化，猛地向上擡頭。

一絲黑色的煙霧被金光逼出魚人的身體，向不知名的方向飄去。

坎蒂絲心下一沈。

那就是魔氣。

封印之書對它們有克制作用，卻無法從根上消除……

失去魔氣的支撐，普通的魚人在遭受致命一擊後已經變為一具屍體。

坎蒂絲放開那黏乎乎的眼睛，使勁甩甩手。

“哎呀呀，你們這邊也解決了？”

路西恩飄在半空，看看那些已經恢覆正常的海洋生物，又看看她腳邊的魚人屍體，讚賞地點點頭：“做得不錯。”

維芙達早已回到書中，坎蒂絲也趁著旁人沒註意用力合上書冊，脫力般地癱坐到甲板上。

“魔氣……跑掉了……”她虛虛指向一個方向，重重喘了兩口氣，“我沒辦法消除它們……”

“我知道，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路西恩打斷她的話，白皙的食指豎到唇邊，微微彎起眼眸：“接下來就交給我吧。”

坎蒂絲看看周圍，心想他還能把那些逃走的魔氣追回來？

突然身下又是一陣劇烈的顫動，猝不及防下又要向後劃去。

“小心！”

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臂，那名她剛剛救下的少年對她笑出一口白牙。

坎蒂絲慌張的神情也放松一瞬，剛要道謝，一個數米高的巨浪拍上甲板。

“快憋氣！”

坎蒂絲全身被淋透，還好有人及時提醒，沒有嗆到水。

水珠不停從頭頂滴落，重重拍打在所有人身上。

坎蒂絲等了一會兒也沒見停止，而且光線也暗了很多……

她心裏一個咯噔，趕忙抹了把臉，擡頭看去。

不知何時，還算清朗的天空已被烏雲取代。

漆黑的、極有壓迫感的雲層如有生命般在頭頂流動，她甚至能看到裏面隱約有閃電的光芒。

而那些砸在他們身上的也不是海浪帶來的餘波，是天上突然下起的雨滴……

黑瘦的少年還抓著坎蒂絲的手臂，眼神卻逐漸被驚恐取代：“這是……”

“吼————！！！”

震耳欲聾的聲響從海底破出水面，五顆巨大的腦袋帶著水柱高高揚起。

艾伯扒住船舷，眼皮狠狠跳了跳。

圖特那家夥計劃了那麽多還是白費了。

濘布斯……到底還是沒能躲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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