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巨大怪物相比, 他們的乘坐的帆船也不過是卷入激流中的殘葉。

天空似乎破了個窟窿，狂風裹挾著豆大的雨點不斷砸落，甲板上飛濺起水珠一刻都沒有停歇。

坎蒂絲跟著眾人死死抓住桅桿, 一刻都不敢放松。

她想看看情況, 可雨水不停順著頭發流下迷住了眼睛，此時根本睜不開。

等她終於能睜開雙眼，親眼看清那只巨大的海怪時才明白了一個道理。

從心底產生的恐懼遠比他人分享過來的深刻。

在現實裏真的遇到濘布斯後，坎蒂絲才發現幻境與現實的差距究竟有多大。

暗黑的鱗片在閃電的照耀下泛出幽冷的光，五雙紅色的眼睛在暴雨中齊齊睜開。

悠長而嘹亮的叫聲響徹雲端，向世人宣告它的存在。

濘布斯不會畏懼暴風雨, 它們就是風暴本身。

“真可憐……作為風暴之主的你們, 居然也會被那種東西的侵蝕……”

嘴裏說著憐憫的話語, 路西恩手上的動作卻沒有絲毫猶豫, 一個揮臂直接砍掉它的兩顆腦袋。

他臉上依然掛著微笑, 卻生硬得如同面具。

“……我來送你最後一程。”

“吼————————！！”

這聲吼叫與剛剛那次完全不同，就算是最愚笨的人也能感受出它的怒氣。

坎蒂絲感覺甲板晃動的幅度小了很多。她終於能空出一只手抹了把臉，緊接著就尋找起路西恩的蹤跡。

昏暗的雨幕裏，一個發光的白球與海上的巨獸沖撞著……他的位置還是很明顯的。

晃動的視野中，她看到那光球一次又一次地斬斷濘布斯的脖頸，巨大的頭顱一顆顆掉入海面，濺起的水花比他們的船都高。

可這只濘布斯與坎蒂絲之前看過的那只不同。

被魔氣侵蝕的濘布斯似乎有了再生功能, 被風刃斬斷的截面不停長出新的頭顱，一次又一次地向光球的方向咬去。

路西恩也發現了這點, 他的攻擊沒有太大作用。

白色的光球停下攻擊, 開始在巨獸的四周盤旋。

但那只濘布斯並沒有像預想中的那樣繼續攻擊他。

五邊形的瞳孔朝某個方向轉了下，龐大的身體突然轉向，朝船的方向撞去！

路西恩瞳孔驟縮, 終於拋開了所有顧忌，操縱著周身的白光裹住濘布斯。

但沖力已經產生，十幾米高的身軀以勢不可擋的氣勢沖向船只。

路西恩看到濘布斯的一顆頭突然向他的方向轉了下，紅色的眼睛微微瞇起。

紅色的眼睛，五邊形的瞳孔……透過那只相似的眼睛，他似乎看到那家夥在黑洞裏發出的嘲笑聲。

“…………你該死！！”

淺灰色的眼瞳猛地睜大，懸在半空中光球瞬間達到一個誇張的亮度，幾乎把這片天空和海域變成純白。

坎蒂絲先是被濘布斯的舉動嚇到，緊接著就被那道白光閃瞎了。

那亮度簡直比太陽的光芒還要刺眼，她在某個瞬間只能看到黑與白的剪影。

只是這種亮度……比在丹薩森林裏的那次都……

眼睛被強光遮蔽，耳邊是無數雜音，她無法得知自己的最後一刻會在何時降臨。

失去對外界的感知，時間像是被無限放慢。

咚咚、咚……咚，咚…………

出乎意料的，在這種危機的情況下，她的心跳居然變得平穩下來。

連她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她居然會在這一刻感受到平靜。

耳邊的各種雜音似乎離她越來越遠，逐漸變模糊、變微弱……

同時眼皮上傳來的亮度似乎減弱了一些，坎蒂絲努力睜開眼。

白色，還是無盡的白色。

她再次閉上眼，緊緊閉了下，再次睜開一條縫。

這次，她眼前並沒有白光。

腳下是方格式的地板，四周是一排排書籍。

螺旋狀的空間一直往上延伸，似乎看不到盡頭。

而她正處於其中的最低端。

坎蒂絲全身都開始顫抖。

她知道……她知道這裏，她見過這裏！

在屬於西西裏婭的英雄之墓裏，在遇到奧布裏亞後路西恩強行將她傳送走的時候……她短暫地見過這個場景！

記憶與眼前模糊的場景逐漸融合。耳邊的海浪聲已經越來越遠，斷斷續續的爭吵聲再次鉆入她的耳中。

“還有沒有其他辦法……能繼續拖延下去也可以，那些東西決不能跑出來……”

不遠處有三個模糊的影子正在對峙。

一個瘦長的身影站在長桌的前面，向其餘兩人低下頭。

“我知道你們有辦法……求求你們，我不能…………我不能看著我們創造的世界就這樣毀滅……”

我們…創造的……世界？

坎蒂絲感覺自己要抓住了什麽，艱難地想要再看清一點。

“請不要著急，讓我看看……”溫潤的男聲伴隨一陣翻書聲響起，“您是……維因圖斯先生？”

“是……”

“那就太遺憾了。”

對面的男人放下手裏的書冊，語氣依舊溫和：“您已經失去了購買資格，這點您應該知道……”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我是在懇求你們！你們一定有別的辦法！”瘦長的影子崩潰地大喊出聲，“你們曾經也……難道就忍心看著那麽多人都……”

“忍心啊。”

男人側不急不緩地打斷對面，溫和中透著殘忍：“那是你要解決的問題，跟我們有什麽關系呢？”

瘦長的影子語塞，轉而看向另一人：“……您也這麽認為嗎？”

“我……”女人剛吐出一個字就被一只手攔下。

“請您認清現實，維因圖斯先生。”

對面的男人突然側一步站到同伴面前，擋住兩人的視線，再開口的語氣便沒有之前那麽客氣了。

“我們不過是這家小小書店的‘管理員’，沒有您想得那麽厲害。”他將關鍵詞咬得很重，溫和的語氣裏帶上一點譏諷，“之所以會走到這一步，既是你們的選擇也是命運的選擇。您不該幹涉太多……”

短短幾句話裏透露出太多信息，坎蒂絲都聽懵了。

書店……購買……維因圖斯…………

這裏是……時空縫隙？

她怎麽又進來了？！

還沒等她開始恐慌，耳邊那本已經微弱到聽不清的海浪聲再次響起，不斷打落在身上的雨點將她拉回現實。

眨眼間，剛剛所有的畫面都不見了，狂風裏夾雜著聽不清的尖叫，巨大的影子將所有人包裹。

漆黑的巨獸沖破白光，拖著龐大的身軀向船的中端撲去。

這只濘布斯大概已經死了，眾人都能看到那五根脖頸軟綿無力地垂下。但它的身體還在遵循生前產生的慣性前進著。

極致的恐懼下，坎蒂絲根本無法思考。

“路西恩！！！”

她緊閉起雙眼，大喊出聲。

她只知道自己在呼喊，其實連自己在喊什麽都沒意識到。

船的周圍突然豎起四面白色光墻，似乎是要與巨獸的身體硬碰硬了。

眾人透過光墻，驚恐地看著這一幕。

或者說，在等待某種審判的降臨。

“哈哈哈————！我們終於趕上了，風暴號！”

細密的雨聲裏，坎蒂絲聽到一聲渾厚豪邁的喊話。

隨之而來的是一陣違和的海浪聲，有什麽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靠近……

“女神在上……”

與她一起扒住桅桿的水手長顫聲指向不遠處：“那、那是什麽啊！！”

坎蒂絲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不禁瞳孔驟縮。

一艘幾乎與濘布斯等高的大船從側邊沖出，尖利的船頭刺進巨獸的身體，直接將龐大的身體撞倒。

白色的光墻阻擋住巨大的海浪，他們的船隨著波浪轉了好幾圈，終於慢慢停下來。

艾伯真沒坐過這麽刺激的船。還好他的求生欲夠強，這才沒被甩下海。

這會兒腳下終於穩下來，他扒著船舷好一頓吐才舒服不少。

“快！降帆！”海先生跌跌撞撞地沖到船頭，顯然也被晃得不輕，“都楞著幹什麽？給我動起來！”

艾伯看看那幫水手也是一副手軟腳軟的樣子，心想就這樣上了索具，說不準沒被海怪弄死反而要自己摔死，趕忙拉住海先生的臂彎：“別急，沒事的。”

海先生急得不行：“沒個屁！你一個外行給我閉嘴！”

“真的沒關系，你別讓那些他們冒險了。”艾伯指著高高的桅桿據理力爭，“剛剛那麽大的風船都沒事……是路西恩在保護它。”

海先生的動作一頓，發熱的大腦這才冷靜下來，在最關鍵的幾處掃了圈。

確實……除了甲板上都是水，好像連船舷都沒破損。

他不由咽了口唾液，視線轉向不遠處的海面。

濘布斯死去，遮蔽天空的烏雲也逐漸消散。

陽光一束束落到海面，形成無數金色的光柱。

站在大船船首的男人大約四十多歲，眼眸如狼，長而卷的黑發用布巾胡亂綁起，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桀驁不馴的味道。

鼻梁高挺，五官立體深邃，這原本是張很受異性歡迎的臉，可三道橫貫整張臉的傷疤太過駭人，偏偏又留了一大把雜亂的絡腮胡……不管怎麽看都不像個好人。

此時他正一手握著彎刀一手抱著罐子，神情傲慢地站在船首。

“餵，羅克。那是不是你那個蠢貨老板的船？”

狹長的眼眸瞇了瞇，男人刀尖一指不遠處的帆船：“那上面的標志和你的很像啊。”

罐子默了默，小聲反駁道：“……不是羅克，我叫羅斯。”

“我他【嗶——】管你是破石子兒還是腌蘿蔔，重點是這個嗎？”男人濃眉一豎，厲喝道，“問你話你就這副態度？！信不信老子他【嗶——】現在就砸了你？”

罐子一秒服軟：“沒錯沒錯，那是我們商會的船……”

男人笑起來，牽動著臉上的傷疤也跟著動了動：“很好，小羊崽子們……爺爺沒去找你們算賬先自己找來了，正好也省的我費工夫。”

“風暴號，啟程了！”他用刀背拍拍船身，笑出一口森森白牙，“是算總賬的時候了……”

“哎呀呀，真是位心急的船長。”

男人聞聲猛地擡頭，正好與盤腿而坐的路西恩對上視線。

此時，大船船首的尖頭部分還紮在濘布斯的一根脖子上，而路西恩正坐在那被挑起的最高點。

“再急也要先把這東西解決了吧？”路西恩指指身下的巨獸屍體，撐著下巴對他笑，“我說的對嗎，奧克托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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