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蒂絲很震驚。

她不是沒見過拍馬屁的人, 但這是她第一次見到如此直白的馬屁……以及堪比猴子敲鑼的拍手速度。

聽聽他的奉承，這跟路西恩說的話有半銅幣的關系？

但這對他們來說確實是個好消息，一趟能做完的事不用跑兩趟了。

而現在不能立刻出發的首要問題是, 水手的數量不太夠。

首先, 安全回來的二十幾名水手已經跑了幾好幾個。

卡薩卡商會影響力再大，可只要跑出城他們也沒辦法。

其次，還有好幾人在返航中受了重傷，至今還下不了床。

這其中就包括負責確定航向和繪制地圖的航海士。可以說沒有他，誰都沒膽子開船。

船長和大副一個在返航中重傷身亡，一個已經在前天連夜跑路……現在剩下還能動的, 也只有眼前這十幾名水手了。

坎蒂絲跟著些水手聊了聊, 按照他們說的註意事項列出一個單子, 打算慢慢準備。

最重要的船長和航海士的位置空缺了, 她覺得商會怎麽都要再耽誤幾天才能找到合適的。

事實也是這樣。在她一邊刷任務一邊慢吞吞地屯必要物資時, 畢夏普先生終於帶著新找到的船長，跟他們在一家餐廳碰頭了。

“海、海先生？！”

坎蒂絲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人，嘴角抽了抽：“您怎麽……”

她知道這邊的冒險者並不多，海先生每天都很閑……閑到看她接任務時都散發著“我也想去”的怨念。

但她沒想到這人真的要去啊！

而且協會的接待員不是不可以擅自離開自己的分部嗎？

“日子不好過，我的酒館……呸！我們分部今年的收益不太好。”梳著臟辮的男人甩甩頭，咳聲嘆氣，“要不我幹嘛給你們推薦這個任務？我們是真沒錢了。”

艾伯攬住他的肩膀, 呵呵嘲笑他：“誰讓你天天請人喝酒，虧不死你！”

“我那是策略！為了吸引更多人來店裏！”海先生不服地大聲嚷嚷, “朗瑪分部就是這麽建起來的, 絕對沒有錯！”

艾伯嘖嘖兩聲：“那是你的功勞嗎？那是希麗雅小姐的功勞！沒有她在後面幫你擦屁股，朗瑪分部早就換人經營了……”

說著說著，兩人又打鬧起來, 完全沒有成年人的自覺。

坎蒂絲還保留一點作為被雇傭方的自覺，想讓他們安分一點，起碼不要在雇傭方面前那麽快展示自己的本性。

一轉身，餘光就瞥見“雇傭方”的代表畢夏普先生，正雙手交握放在腹部，微微躬身，以一種謙卑恭謹的姿態坐到路西恩身邊，徬彿這才是他的老板。

“您是否感到口渴，路西恩先生？”他從侍者手裏接過一杯飲品，“我註意到您之前很喜歡喝椰子水，就擅自為您點了一杯。”

路西恩順手把椰汁推給桌對面的娜娜緹婭：“我喝膩了。”

看著天降飲品的娜娜：“……”

她低頭喝了口，還挺甜的。

“啊！非常抱歉，是我的失誤！”畢夏普先生慌忙拿起菜單，鄭重地雙手遞到他面前，“您隨意，這次的飯錢由我們卡薩卡商會承擔。”

坎蒂絲：“…………”

幸好龐托會長不在這裏，否則看到這幕不得當場氣死。

這次是出海前的最後一次碰面，主要是確定一下前期大致的航行路線。

海先生就是個在船上長大的漢子，他的家族就是幹這個為生的。

沒加入協會前，他本人一年裏有十個月都在海上漂。一個人就可以身兼數職，完全做得了船長加航海士的工作，很快就在地圖上標好行進路線，完成的效率極快。

至於後期要怎麽走，就要到時候靠畢夏普那神奇的小箱子了。

不知道卡薩卡商會對那些水手說了什麽，大部分留了下來並同意參加此次搜尋隊伍。

但人數還是比上次少太多，加上坎蒂絲幾人也不過湊到二十人。

人和物資都到位了，下一步就是選個好日子隨時出發。

這一天的天氣很不錯，晴空萬裏風向也好，是出海的絕佳時間。

海先生沒亮就跑來敲門，通知幾人就是今天了。

這次他們的行動很低調，拿起早就準備好的行李便迅速駛離碼頭。

看著依米圖姆·瑪裏斯那高大的城墻越來越遠，坎蒂絲產生一種久違的感覺。

每次見到這樣高聳的城墻總會讓她想起阿魯布姆城。

也許每件事都有自己的兩面性，連一堵墻也不例外。

它會給她很大的安全感，同時也給予她極大的壓迫感，光是向上仰望都會覺得喘不過氣……

“你的小腦瓜又開始工作了？”

帶著笑音的聲音從身後響起，旁邊立刻多了個人影。

此時甲板後方沒什麽人，路西恩任由額前的碎發被風仰起，露出一雙笑成月牙的眼睛：“在想什麽好事？”

“沒什麽。”坎蒂絲趴到欄桿上，看著越來越小的陸地虛虛瞇起眼，“就是在想……不管是什麽，都是有弊有利的啊……”

漆黑的眼珠開始緩緩轉動，最後落到身邊的男人身上。

魔力粒子是所有生命都需要的能源。

作為還活著的生物，坎蒂絲自認找不到它的“另一面”。

但面對魔力粒子的集合體——菲，坎蒂絲能明確說出自己對它們的感覺。

光看著眼前這個托腮對她笑的男人就知道，它們的存在一定不是“完美之物”。

起碼如果讓她說出一句“路西恩是完美的”，那一定是違心話。

他做事基本沒有道德標準，多半是按心情走。

性格惡劣、自大又傲慢，即使是同行者也不會輕易放在眼裏……

別以為她沒發現，到現在他也沒稱呼過艾伯和娜娜緹婭的本名。

由“完美之物”衍生出的菲都不會是“完美”的……那由“極惡之物”衍生出的惡魔…………

迷離的眼神瞬間驚醒，她猛地搖搖頭，埋在臂彎裏的臉向下沈了沈。

坎蒂絲知道這是個危險的想法，但大腦一旦運作起來就不會輕易停歇，迫使她不自主地思考起來。

藏書館裏封存的禁書有過暗示，最開始的魔氣也許不是源於地神黛拉，而是更早就有了東西。

只是那時候的魔氣並不成氣候。也許是創世四神的壓制，也許是因為它們還沒出現自我意識……各種原因讓人類忽視了它們的存在。

直到巨人族中的一批學者發現了它們，並想繼續挖掘它們的用途……風神維因圖斯因此降下神罰，也導致了之後一系列悲劇……

魔氣是一開始就存在的，可以與人類共存的。

坎蒂絲微微張嘴，咬住搭在欄桿上的手腕。

表皮傳來的疼痛感能刺激她的思路，讓頭腦更專註地思考。

既然曾經共存過，那它的作用是什麽？

它的出現不會是巧合，那它在這個世界裏扮演的……又是什麽角色？

大多菲對萬物的態度是漠然，小部分的菲對其他生物抱有“審判”的態度……就像那個她在北方大平原裏遇到的菲。

艾伯跟她說過，那個建在英雄之墓附近的無名村後來被大雪掩埋，裏面的村民無一生還……雖然沒有證據，但坎蒂絲直覺是那只留下的菲做出的事。

在它的判斷中，那些人該死。

它這麽認為，便動手了。就跟那些進入雪原小屋後又被丟出來的人一樣……

那惡魔呢？

【這個世界，需要規則。】

奧路菲歐斯在作為惡魔之眼時說出的這句話，讓她印象深刻。

【所謂的平等……所謂的正義……都是你們自我滿足的幻想……】

【你們的認知太過狹隘，你們根本無法實現這些……】

【惡就是惡，他們必須接受審判！】

這是她在扮演詩人安奈牙時聽到的幻音。

結合前後幾次的語氣，坎蒂絲幾乎可以肯定，安奈牙曾經也被惡魔盯上過。

只是在他最絕望的時候有人向他伸出了手，所以他再也沒聽到那個聲音。

而路西恩也說過，“那家夥最喜歡這種正直、勇敢又固執的人類”……

所有的點串聯到一起，反而顯得事情更奇怪了。

她不相信惡魔的目的會那麽崇高，想要建立一個完美的、絕對公平的世界。

如果是真的，那也只是它認為的“完美”，一切都基於它的判斷而做出的裁決。

這樣來看，惡魔與菲的行為竟然出現了……相似點？

***

路西恩懶散地托著下巴，靜靜觀察著少女的側臉。

因為坎蒂絲不擅長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所以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在她陷入深思時表情會有很多變化，比她平時刻意板起的撲克臉有趣多了。

路西恩看著看著，嘴角都弧度越來越大，連腳尖都愉悅地打起節拍。一下下磕在甲板上，顯示出他此時的心情很好。

一滴液體流過臉頰，海風吹過後留下一股清涼的感覺。

坎蒂絲這才慢慢從自己的世界回歸。一轉頭，猛地看到一張放大的臉。

坎蒂絲：“！！！”

她嚇得身體一個後仰，險險被路西恩抓住手臂才避免摔倒的命運。

“哈哈哈哈哈哈！”

路西恩象是惡作劇得逞般大笑起來，一把將她拉近：“你又在想什麽奇怪的事？居然還出汗了。”

坎蒂絲拍開他試圖湊近的手，自己抹了把臉。

“……沒什麽，胡亂想了點事。”將自己的劉海往上撩，她試圖讓自己冷靜些，“我們先回去吧，應該快開飯……”

咣當——！

盤子的聲音從側邊響起，兩人保持著原有動作，齊齊看向聲音的來源看去。

畢夏普正空著手立在不遠處，腳邊有只精致的小銀盤和撒了一地的餅幹。

坎蒂絲立刻放下劉海並站直身體。

可在她把前發整理好，再看過去時，那名帶著圓眼鏡的年輕人還是保持著剛剛的動作，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看。

坎蒂絲疑惑地打量了好幾眼也沒見他回過神，這才上前揮揮手：“畢夏普……先生？”

“啊。”

畢夏普象是剛反應過來似的，瞬間手足無措起來：“我、我給路西恩先生送、送點零食……”

他突然發現手裏什麽都沒有，動作和語言都因此頓了一下。

餘光掃到腳邊，不禁痛苦地捂住胸口：“我小餅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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