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供用的小餅幹掉到了地上, 路西恩是絕對不會去吃的。

他不吃不代表這些昂貴的小點心會被浪費，全部被路過的海先生撿走了。

“你有病吧？帶這種東西上來幹什麽？那麽小又不頂餓。”海先生拍了兩下灰，將那些做工精致的小餅幹一口一個地扔到嘴裏, “還帶了些什麽盡早吃了。別忘了我們現在在哪兒, 這玩意放不了幾天就要壞。”

海上潮得要命，這些現烤的小餅幹在外面放一天就會變軟，上面果醬也會很快變質。

況且出海還講究什麽吃？湊合湊合就過去了。

海先生以為這就是畢夏普先生的極限了，沒想到他的大招居然還在後面。

當眾人走入餐廳就坐，準備享用在船上的第一餐時，看著長桌上的餐具陷入沈默。

清一色的木碗木勺小破刀裏, 似乎混入了一個叛徒。

坎蒂絲看看左手邊那套閃亮亮的豪華銀餐具, 又看了看自己手裏這只尖頭微微彎曲的叉子, 跟大眾一起陷入沈默。

“非常抱歉, 路西恩先生。這裏條件簡陋, 只能先委屈您了。”

畢夏普小心翼翼地將餐盤揭開，將精心準備的餐食遞到他面前：“我準備的不多……但這是我用全部的積蓄買下的，還請您不要嫌棄。”

眾人看著那盤被完美成八塊的水果派，此時的想法卻驚人得一致。

拳頭硬了。

路西恩矜持地點點頭，根本不理其他人咬牙切齒的表情，徑自拿起花紋精致的銀刀叉開始用餐。

坎蒂絲嘆口氣，看向還在興奮圍觀的畢夏普。

也許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現在這副表情活像個投餵成功的鏟屎官……

“畢夏普先生，您還是先去吃飯吧？”她指向對面的空位, 小聲提醒道。

“哦……不用。我這樣就好。”

畢夏普從觀察稀有動物的狀態中脫離, 對坎蒂絲露出一個傻兮兮的笑：“妹妹你不用這麽稱呼我，這樣顯得我們多生疏啊。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

坎蒂絲：“…………”

坐在她右手邊的娜娜探出頭，兇狠地瞪他一眼：“你喊誰妹妹呢！”

畢夏普被她瞪得一楞, 隨後疑惑地撓撓頭：“不是妹妹，難道還是姐姐？”

娜娜：精靈粗口.jpg

坎蒂絲趕緊按住身邊的小火|藥|桶，同時對這位腦殼脫線的兄弟表示他隨便怎麽叫都行，但還是不要站在這裏引人註意了。

畢夏普當然是拒絕的，堅持要在這裏站成一個木樁。

“回去。”

一道冰冷的視線掃來，畢夏普突然對上那只淺灰色的眼睛。

路西恩微微偏頭，一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我吃東西的時候不喜歡被人看著。”

哢吧——

一瞬間，整個餐廳裏的空氣都凝固了，艾伯都能聽到氣氛凍結的聲音。

用餐的眾人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只感覺有種無形的力量壓在肩膀上，冰涼的恐懼感從尾骨直沖後腦。

本能發出警示，身體也陷入僵直狀態，告誡他們現在很危險。

啪嗒————

“啊，失禮了。”

坎蒂絲沒什麽誠意的道歉聲打破寂靜，一邊拿起落入湯碗的勺子一邊在桌下踹了腳身邊的男人：“我沒拿穩。”

艾伯張張嘴，發現自己的身體又能動彈了，趕緊舉著湯碗站起來帶動氣氛：“今天可是個好日子！來來來，我們先幹一杯！”

其他人被他一嗓子喊回魂，人還怔楞著手已經舉起來了。

他們雖然心有疑慮但也聰明地沒有追問。

畢夏普先生可是他們的救命恩人，上次多虧他在，他們才能從海難中幸存……能讓他如此恭敬對待的人，一定也是非常厲害的。

在艾伯的刻意帶動下餐廳的氣氛終於熱鬧起來，還搞不清狀況的畢夏普先生也被他摟著肩膀強行帶離。

畢夏普還想掙紮：“你們就不好奇嗎？你們難道不想看菲是怎麽吃飯的嗎？”

還好現在周遭的聲音嘈雜起來了，他的聲音沒傳出去多遠就被其他人的吆喝聲取代。

“看過看過都看過！”艾伯冷汗都下來了，趕緊按住這個不省心的家夥，“吃飯睡覺只有上廁所沒看過，我給你講還不行嗎……”

好奇心旺盛的大齡寶寶被人拖走了，路西恩恢覆愉悅的心情，開始繼續用餐。

坎蒂絲就坐在他右手邊，那股甜香的味道不可避免地飄過來，極大影響了她的用餐心情。

坐在她另一邊的娜娜顯然也是這樣，撅著嘴攪拌碗裏的豌豆湯，已然成為厭食兒童中的一員。

路西恩註意到她幽怨的眼神，無辜與她對視。

“怎麽了？”路西恩嘴裏還嚼著什麽，沖她眨巴眨巴眼，“你也想吃嗎？”

說著他還真用刀扒拉了一下，將派邊緣的硬皮撥到坎蒂絲碗裏。

坎蒂絲：…………

她哭笑不得地看著盤子裏那點掉渣的硬皮：“不用，你自己吃吧。”

路西恩又“咯吱咯吱”地嚼了兩口，這下恍然大悟般“哦”了一聲，朝她神秘地勾勾手指：“這個你們可吃不了。”

坎蒂絲疑惑地往前湊了湊，就看到派的切面裏並沒有什麽水果，反而有好幾塊眼熟的寶石。

……魔力結晶？

坎蒂絲恍然大悟。

她就說，畢夏普的工資再低也不會低到所有身家只夠買一個派。

真是……好豪華的一個派，把她賣了都買不起。

少女收回目光，默默把那塊硬皮吃掉。

桌上的男人們吃飽了一批，幾名水手自覺走出去，跟輪班的同事換位置。

海先生在確定暫時沒事後也來了。

他不喜歡去船長室吃飯，一屁股坐到艾伯身邊：“這麽熱鬧，都說什麽呢？”

“一些垃圾話，說完就忘。”艾伯順手給他盛了碗湯，“你那邊沒事吧？”

海先生掰了塊面包扔到嘴裏：“唔，還行。這船上的都是老手，該知道的都知道，不需要我一直看著……”

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不知在哪個話題上拐了個彎，突然說起依米圖姆·瑪裏斯城的起源。

“就跟你想象的一樣，沒什麽大不了的故事。”海先生攤攤手，“最開始只是個小漁村，人口也很少……直到後來有人開辟了從弗朗斯大陸到這裏的航道，人才慢慢多了起來。”

畢竟這裏是西大陸的最西端，離西弗朗斯大陸並不近。

過去在精靈族和莫丹人沒鬧翻前，從弗朗斯大陸來西大陸做生意的商人並不會選擇來這裏。他們會選擇海峽窄、距離近的奈路海峽。

後來兩族的戰爭爆發，奈路海峽最先被封鎖。

直到大崩壞後，精靈族的生活範圍逐漸往丹薩森林緊縮。

位於西弗朗斯大陸最北端的薩蘭利亞·奈路地區，和位於西大陸最南端的愛福利亞·奈路地區才半開不開的恢覆一部分貿易。

但西弗朗斯大陸在大崩壞後也經歷了一次大洗牌。

幸存下的領主們在保全性命後，又開始新一輪的爭鬥。薩蘭利亞·奈路地區作為西弗朗斯大陸的一部分，不可避免地卷入其中。

當地的政權幾乎隔兩年就會交替一次，不穩定的生活和嚴苛的賦稅讓這片土地上的人民變得極度排外。

商人們也發現其中的風險比利益更大，只能忍痛斷了這條近路，開始尋找新的商路。

於是一條新航路被開通了。

“伊雅桑提王國，你們一定都不知道吧？”海先生自豪地挺起胸脯，“一百多年前，它也是弗朗斯大陸上的幾大王國之一，鼎盛時期的領土跟現在的洛薩王國比也不會遜色……”

畢夏普非常沒眼色地舉起手：“我知道我知道！這個王國有三名公爵聯合指控當時的王位繼承人——衛伽王子殺死了自己的父王，從而將王子驅逐出王國……而這三名公爵則成為了王國的實際掌控人，後來自稱為大公，將伊雅桑提王國分割成了三個大公國！”

坎蒂絲聽八卦聽得津津有味，但也不免被其中的騷操作震驚：“都是指定的王位繼承人了，應該不會著急到這個地步吧……”

“就是你想的那樣，這就是場赤|裸|裸的栽贓。”

艾伯故作高深地點點頭，嘚瑟起自己肚子裏為數不多的知識：“這三個大公國現在只留下了一個，便是我們曾經經過的卡茲亞大公國。康麥利亞大公國沒幾年就被迪安圖斯大公國吞並，再就是幾十年前，迪安圖斯大公國和洛薩王國起了正面沖突，直接被洛薩王國吞並……”

“你們都夠了！我說的是更早的事！！”

海先生被接二連三地打斷，氣憤地拍起桌子：“我想說的時間點比早多了！這時候的伊雅桑提王國還是個非常強大的王國！”

艾伯敵不過他的嗓門，只能卑微地舉手投降，示意他繼續說。

當時的伊雅桑提王國雖然外表看起來還算強大，但內裏已經產生了很多問題。

大崩壞還沒過去多久，新一代的國王就忘記了當初的教訓，開始吞並周邊的小領主，擴大自己的疆土。

他確實讓伊雅桑提王國的領土達到一個巔峰，但也間接加速了它的滅亡。

巨大的戰車只知往前碾壓，卻不會回頭去看碾壓過的土地。

野心勃勃的王將戰爭帶來的財富全部投入戰爭，不願意停下征伐的腳步。

當傷殘的士兵回到自己家鄉，發現妻子早就因自己常年不歸家而改嫁，自家的土地也因為常年無人耕種早已變成荒地，而事先承諾過的撫恤金也遲遲沒有拿到……種種原因疊加到一起，光是想象一下就足夠讓人絕望。

一次罕見的旱災讓一切矛盾激化，被勝利沖昏頭腦的國王終於肯會回過頭看看自己的子民……但已經太遲了。

“維切利一世……也就是當時的國王也嘗試做出補救的措施。”

海先生看到坎蒂絲乖乖坐在對面記錄，瞥了一眼，便順手將她夾在冊子裏的地圖抽出：“當時伊雅桑提王國正與薩安利亞·奈路地區的領主打仗，想從奈路海峽到達西大陸根本就不可能。”

“於是國王動用了自己的私庫，在王國境內最大的港口朗瑪打造出一個船隊，經過各方探查才選出一名可靠忠誠的年輕人作為這艘船隊的船長。”海先生粗壯的手指點了點地圖上的某個位置，又指向西大陸，“因為他聽說精靈族擁有促進植物生長的法術，他希望那個機靈年輕人能將這個方法帶回來。”

周遭的人早就安靜下來，靜靜聆聽這段早已褪色的歷史。

“年輕的船長在海上遇到無數風暴、跨越各種難以想象的困難，在三艘船只剩下一艘時，他終於抵達了這片土地……”

負責一船人夥食的廚師覺得這故事很熟悉，突然停下擦桌子的動作擡起頭：“那、那是……”

“沒錯！”

海先生深吸一口氣，雙目亮如星辰。

“那名率先開拓出新航道、踏上依米圖姆·瑪裏斯的年輕的船長，就是後來讓無數商人肉疼的大海盜——大衛·奧克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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