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丹人是從巨人族的屍體裏誕生的。”

坎蒂絲盡量讓自己保持冷靜, 重新對上路西恩的眼睛：“你別告訴我你不知道！”

路西恩像是剛跟上她的思路，輕描淡寫地點點頭：“這倒是沒錯。”

他見對面的少女瞪著眼深吸一口，明顯是要生氣的前奏, 趕緊搶先一步道：“那麽久之前的事, 你要是不問我幹嘛要特地說？”

坎蒂絲剛吸進去的氣頓時被堵住，鼓著臉瞪向一臉無辜的男人。

道理是這個道理……

就是，讓人憋屈。

她此時的心情就像洩了氣的皮球，突然感覺做什麽都沒精神。

而且這已經是千年前的事了。該死的不該死的都死了，追根溯源似乎也沒有太多意義。

“你當時在做什麽？”少女拉開一把椅子，有氣無力地趴到椅背上, “那時候你應該出生了吧？”

路西恩：“當然, 我活的時間很長。”

他坐在床邊, 抱臂思考了一會兒才歪了歪頭：“那時候的人類挺煩的, 待在下面總會有人找過來……所以我一般都躲到天之國睡覺。”

“後來因為黛拉隕落的動靜太大, 我才被吵醒。中間過了多久我也記不清了。”男人聳聳肩，“後來我跟維因圖斯起了些矛盾，就再也沒回過天之國……”

“等等等等！”

坎蒂絲沒料到她的隨便一問就問出這麽多信息。

捂著額頭思考了會兒，這才總結出第一個關鍵點：“你居然認識創世四神？！”

這家夥到底活了多久啊！

“認識啊。”

“都說了我是眾神的使者，那可不是瞎說的。”路西恩嘚瑟地翹起腿，臉上的笑容十分欠扁，“我的名字還是祂們起的呢。”

坎蒂絲：“……就是, ‘路西恩’這個名字？”

“準確來說是帕裏木·帝利格坦革·安格諾西·路西恩姆。意為‘最初通曉真理者’。”

他吐出一大段繞口令般的長句，在坎蒂絲逐漸迷茫的眼神中驕傲仰頭：“這是我的本名。除祂們外, 你是第一個知道的人。”

坎蒂絲還沒從那如同咒語般的長串單詞裏回神, 只楞楞地點頭：“就算說了，別人也記不住吧……”

路西恩突然生氣了：“不行，你必須記住！”

坎蒂絲回過神, 也覺得自己剛剛說的話有點傷人：“抱歉，我不是說你的名字不好……”

就是太長了，光念一遍誰記得住啊。

路西恩不依不饒地拽過她的手臂，一把將袖子擼到手肘處。

小臂上突然傳來一股涼颼颼的感覺，讓坎蒂絲渾身打了個機靈：“你、你幹什麽？”

就見路西恩一手固定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伸出食指，一臉鄭重道：“既然記不住就給你寫個小抄。”

坎蒂絲憋在嘴裏的臟話還沒說出口，這人就開始動作了。

指尖閃著耀眼的白光，照得那根手指都有些透明。

劃過皮膚的地方留下一串泛著白光的字母，坎蒂絲甚至能看到有光塵在從字母上方漂浮，如輕煙般隨著氣流晃動。

“帕裏木·帝利格坦革·安格諾西·路西恩姆。”

路西恩一邊念出聲，一邊用食指在她的小臂上書寫。

密密麻麻的癢意從手臂傳至全身，坎蒂絲的臉也逐漸憋紅。

隨著最後一串字母書寫完畢，路西恩擡手打了個響指。

印在手臂上的名字驟然發出刺目的光芒，而後逐漸黯淡，直至完全看不到那兩行字跡也才不到十秒鐘。

“坎蒂絲……我不是無所不能的。未來會發生什麽事，我也猜不到。”他難得露出一點迷茫的表情，卻很快遮掩過去，“就像上次在傳送陣的那次，我並不能保證每一次都能找到你……”

坎蒂絲掙紮的動作一頓，有些意外地看過去。

她印象裏的路西恩從來都是自信甚至是自大的，以他的能力也確實有這個資本。

只是從認識到現在，她還沒見過他主動示弱過。

即使是被奧布裏亞用寶石釘在地上，驕傲的菲也不會低頭。

路西恩會示弱嗎？怕不是又在耍她……

少女警惕地向後仰了仰，只“嗯”了聲當做回應。

她這點反應並沒有被對方註意到。路西恩慢慢將那擼起的袖子拉下來，撫平上面的褶皺：“如果我沒及時找到你，就呼喚我的名字。”

他擡起頭，一反常態地認真道：“不管你在什麽地方，只要說出我的名字，我就能找到你。”

坎蒂絲被他的情緒感染，後傾的身體漸漸坐直。

“好。”

***

因為托托塔裏拉的囑咐，坎蒂絲等人並沒有在藏書館呆太長時間。

晚飯時，她將事情簡單跟艾伯和娜娜說了一下，四人當即決定明天就離開。

這間小屋裏的東西很齊全，他們這幾天的消費主要都集中在采買食物上，並沒花太多錢。

坎蒂絲根據買菜時花費大概算出一個匯率，將花掉的精靈貨幣用自己的金幣補上，連同感謝信和這間小屋的鑰匙一起裝進錢袋。

那名耿直的精靈少年肯定不會收，所以她打算讓路西恩把錢袋直接傳送到他家裏。

“要走就快點走，”艾伯一邊牽出馬一邊催促道，“盡快走出丹薩森林，就算發現你翻過他們的書也追不出來！”

坎蒂絲抽抽嘴角：“……這會不會顯得有點心虛？”

而且連個招呼都不打，簡直太失禮了。

艾伯拍拍她的肩膀，再次傳授自己的人生經驗。

“你要有自知之。首先，你不會說謊。”他用關懷孩子般的眼神看向坎蒂絲，“既然說謊註定要被戳穿，那還不如跑得快一點。”

娜娜站在旁邊都被他的眼神惡心到了，跳起來踢他膝蓋：“別廢話，快走！”

四人掐著點走到大門口，靠刷路西恩順路通過關卡。

他們先牽著馬走了半天的小路，到了大路上便齊齊上馬，加快行進速度。

“這次的目的地是依米圖姆·瑪裏斯城，沒錯吧？”

艾伯縱馬跑在最前面，林中的清風將他額前的短發揚起，顯得格外有精神。

昨晚似乎是下了場小雨，這附近的林道都有些濕。

馬蹄重重踏進地面，濺起的泥水都有股清新的味道。

鼻尖盡是草木的味道，坎蒂絲的心情也隨之變好。

“沒錯！”她也大聲回應道，“這兩天辛苦些，等到港口就能好好休息了！”

馬蹄聲逐漸遠去，四人的身影也隨之消失在林間的暖光中，隱入更深的陰影。

***

依米圖姆·瑪裏斯，位於西大陸的最西端，是個三面環海的港口城市。

這裏雖然也是西大陸的一部分，但出了丹薩森林，便不是精靈族說的算了。

這裏聚集的人大多都是莫丹和精靈的混血兒，也有很多因伴侶或做生意而移居過來的莫丹人。從人口數目來看，算是西大陸的第一大城。

比起東西弗朗斯大陸，西大陸距離黑洞更遠，因此土地也更富饒。

而且，由於莫丹人天生對精靈的忌憚，弗朗斯大陸上的勢力很少會將手伸到這裏，反而成就了這處自由貿易港的繁榮。

依米圖姆·瑪裏斯並沒有領主，港口的治安和日常瑣事由幾大商會共同承擔。

很巧，這幾家商會的現任會長都是些怕麻煩的聰明人，目前來看還算是比較和諧。

午後的陽光總讓人犯困，一個人打哈欠就容易傳染給一群人。

提前到港的水手百無聊賴地聚到一起，準備結伴到附近的酒館喝一杯。

他們勾肩搭背地走在大街上，突然被一陣琴聲吸引。

是有吟游詩人路過，在街邊彈著魯特琴。

詩人的唱腔和用詞都很華麗，無奈水手們都聽不懂，站在不遠處指指點點。

“你聽聽，什麽叫最靠近桑啥玩意的土地？這些詩人的歌我是越來越聽不懂了。”一名水手拍拍同伴的肩，笑出一口黃牙，“你知道那是什麽嗎？”

同伴們紛紛搖頭，一群壯漢抱著肩，愁眉苦臉地聽了好一會兒也沒聽明白幾句。

就在他們快要放棄時，一名頭戴黑色禮帽的紳士站到他們身邊。

“「桑納多斯」，意為‘亡者的國度’。”他的聲音不急不緩，成功撫平水手因聽不懂而愈加煩躁的心情，“據說人死後，靈魂會順著天之河飄走。而天之河的盡頭就是「桑納多斯」。”

水手們齊齊“哦”了一聲，驚奇地看向他。

此時，那邊的詩人都唱了句什麽，眾水手再次懵逼臉。

其中一名年紀較小的少年機靈地轉了下眼珠，向那名紳士揮揮手：“那您知道「伊安尼希」是什麽嗎？”

黑皮膚的紳士用手杖扶了下帽檐，依然很有耐心地答道：“「伊安尼希」，意為‘生者的國度’。也就是我們現在所處的世界。”

“哎，那‘「伊安尼希」的最西邊’不就是這裏嗎！”一名水手恍悟道，激動地一拍大腿，“說了這麽半天不就是在講依米圖姆·瑪裏斯城？白費了我們這麽長時間！”

眾水手哈哈大笑，再次勾肩搭背地離開。

其中那名機靈的少年轉過頭，對解答他疑問的紳士表達謝意：“謝謝您，好心的先生！”

阿布希丹笑著對他頷首，隨後轉身離開。

港口裏人頭攢動，來來往往的人太多，誰都不會記得誰。

黑曜石先生的背影混入人群，很快便消失在人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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