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蒂絲一行人連夜跑了快一周, 終於看到丹薩森林的邊界。

包裹丹薩森林的結界雖然精妙，但在路西恩眼裏就跟小孩過家家一樣幼稚。

在坎蒂絲的一再叮囑下，這位暴力分子總算沒一腳把結界踹碎, 帶著他們繞了好幾圈才出來。

好在森林周邊都沒住人, 一行四人很快就找到平坦的大路，趕在太陽落山前到達依米圖姆·瑪裏斯的城墻下。

濕潤的海風帶著一股鹹腥的氣息，卻不是讓人討厭味道。

在幾人出示過冒險者協會的徽章後，守備爽快地放他們進城了。

“這裏跟弗朗斯大陸沒什麽區別嘛。”艾伯看到熟悉的城墻立刻安心不少，牽著馬詢問同伴的意見，“我們是先去找旅店還是先去協會看看？”

坎蒂絲連續騎了好幾天的馬, 到後面完全是靠毅力在支撐：“先去旅店吧……明天再去協會。”

第一次騎馬卻依舊活蹦亂跳的娜娜與她形成鮮明的對比。

年輕的精靈還是第一次進入這種規模的城市, 看哪兒都覺得新鮮。

而且這裏的居民大多都是混血兒, 尖耳在這裏並不罕見。小姑娘終於可以不戴兜帽, 在城裏自由跑動也不會引起別人的側目。

直到四人找到旅店後住下, 娜娜緹婭的興奮勁都還沒過。

“我可以去街上逛逛嗎？聽說這裏有夜市！”

小姑娘一路蹦蹦跳跳，到室內也沒停止。雙手合十，可憐巴巴地看向坎蒂絲：“我先去看看好不好？”

坎蒂絲從腰包裏掏出錢袋，數出幾枚金幣遞給她。

“記得早點回來，不要太晚了。”她還是有點不放心，只是自己的雙腿實在支撐不下去了，擡頭看向對面的兩個男人, “要不你們也一起去？”

路西恩轉身就走，艾伯當即接下這個愉快的任務。

領了自己那份零花錢後, 開開心心地帶著娜娜出門了。

房門閉合, 坎蒂絲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顯然已經困到了極點。

她撐著眼皮把今天的行程和支出記下，筆尖在最下面的結餘上點了點, 有點頭疼閉閉眼。

路西恩端著晚餐推開門，一個轉身閃進來後熟練地用腳帶上門。

“明天還是要去冒險者協會一趟。”坎蒂絲順手拿起一根面包，掰開，“我們的旅費不夠了。”

路西恩也接過那塊面包掰下一塊，蘸了蘸旁邊的濃湯：“怎麽我記得你包裏還有不少？”

坎蒂絲將本子翻到記賬的那部分，點點兩列支出：“那都是艾伯的，我們的錢已經快見底了。”

她已經花得很節省了，但架不住冒險就是很費錢……黑曜石先生給她的那盒金幣能用到現在，也算是夠本了。

“為什麽要分開算？”

路西恩眨眨眼，咽下嘴裏的食物：“隊長花隊員的錢有什麽不對？伊裏歐斯就經常花歐珀的錢。”

坎蒂絲噎住，咽下嘴裏的面包：“……你不要再抹黑勇者的形象了。”

路西恩坐到桌子上，舔了下手指上的面包屑，眼角下撇：“抹黑什麽，他就是那樣的人。”

“本事不大，想法挺多。”燈光的照耀下，他的眼瞼下投落一一片陰影，“是個看起來就會早死的家夥。”

坎蒂絲沒想到，他會對伊裏歐斯做出這樣的評價。

擡頭想去觀察他的表情，但只能看到被劉海擋住的半張臉。

其實如果仔細去看，是可以看到隱藏在發絲後的右眼。

她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伸手想要扒開那遮住半邊臉的發絲。

路西恩習慣性地想要避開，但在少女傾身靠近時又頓住了，甚至撐著一只手臂往她的方向靠了靠。

“果然……我之前沒有看錯。”坎蒂絲在看清他的右眼時輕輕舒出一口氣，“伊裏歐斯的臉，西西裏婭的頭發，歐珀的眼睛……你身上是不是還有關於賽門的特征？”

路西恩深深看了她一眼，一言不發地開始脫衣服。

坎蒂絲：…………！

“你、你幹什麽啊！”少女趕緊後退一步，低喝道，“你正經一點！”

路西恩手上的動作沒停，脫掉外衣後開始慢條斯理地解襯衫扣子，尾音輕佻地上揚：“我很正經呀——你想到哪裏去了？”

看到對方的臉頰越來越紅，他終於忍不住，側頭“噗嗤”一聲笑出來。

坎蒂絲也反應過來，這家夥又在逗她……

“行吧。”她睜著雙死魚眼，抱臂坐回椅子，“要脫就脫，趕快點。”

路西恩滿意了，自己笑完也沒多逗她，一把扯開襯衫的領子。

“矮人族的情況你也應該了解一點了，他們都是按各自的部落為單位生活的。每個部落都有自己的圖騰。”他指著裸|露出來的皮膚，上面有一個紅棕色的紋身，“這是賽門所屬部落的紋樣……他會加入大多是為了自己的家人。”

那是一只渾身被火焰包圍的雄鷹，昂首站在山頂。

坎蒂絲隱約覺得這個圖案有點眼熟，盯著看了好一陣才移開視線。

“他們都是什麽樣的人？”她坐在椅子上，擡頭看向坐在桌子上的男人。

路西恩支起下巴：“很重要嗎？我以為他們的事跡已經傳遍了……”

“那不一樣。”坎蒂絲雙腿並攏，端正地坐直，黑葡萄似的雙眼直直望進路西恩的眼裏，“那是別人眼中的他們，不是你眼中的他們。”

她總是在奇怪的地方認真。

路西恩這樣想著，緩緩露出一個微笑：“好啊。”

“賽門·魯比尼是一個矮人部落的首長……嗯，相當於莫丹人那邊的貴族吧，跟大侄子家差不多的那種。”他歪頭思考了下，肯定地點點頭，“他有五個老婆，六個兒子三個女兒……還有一堆孫子和外孫，太多了我有點記不清了。”

坎蒂絲：…………

坎蒂絲萬萬沒想到，“五英雄”中最先讓她震驚到失語的會是那位存在感最低的矮人戰士。

路西恩最喜歡看她露出不同的表情。這代表著她流露出的是她的真實情感，沒有刻意壓抑自己的感受。

“矮人族很能生哦，繁殖力僅次於莫丹人。”他開心地晃了晃腿，“不過相對的，他們身上的神之血脈也消散地差不多了，畢竟弗拉瑪沒有留下什麽神器祝福他們。”

“賽門因為自己口音和其他人不一樣，所以平時很少說話。但他是個很溫柔的人。”

“他很喜歡孩子……但他的第一個孩子因為沾染到魔物唾液異變了，他不得不親手殺了自己的孩子。”

路西恩的敘述沒有什麽感情，平板無波地講述著他人的過去：“他一開始加入伊裏歐斯的小隊，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為了報恩。因為伊裏歐斯偶然救了他的孫子。”

“後來，賽門意識到死守著那片土地並不能好好保護自己的家人。世界在變化，如果他一直止步不前，他和他的家人就會被世界拋棄。”淺灰的眼眸慵懶地瞥向地面，“所以他跟著伊裏歐斯離開了，為了尋找克制魔物擴張的方法。”

坎蒂絲從震驚中漸漸回過神，開始認真傾聽。

“西西裏婭·潘，你是見過的。”見少女點頭，男人換了個姿勢，繼續道，“你也許會覺得她是個親切溫柔的家夥……但在我看來，那女人是個非常危險的家夥。”

坎蒂絲點頭的動作一頓，狐疑地看向他：“……我不這麽覺得。”

如果沒有西西裏婭的悉心教導，她都不敢想象娜娜的生活會變成什麽樣……至少不會像現在這樣天真活潑。

路西恩像是一眼就能看穿她在想什麽，隨意聳聳肩：“那是很久之後了，人也是會變的。我最開始見到的西西裏婭是個內心十分冷漠的女人……但不得不說，她的偽裝無懈可擊。”

“她之所以會加入伊裏歐斯的隊伍，其實是因為她在無意間發現了伊裏歐斯的秘密。這也與她那點見不得人的實驗有關。”

手指隨意勾起桌上的酒杯，端到唇邊時意味深長地瞇起眼：“她最開始接近伊裏歐斯，是為了讓他成為自己的試驗品……可惜伊裏歐斯那家夥只有一根筋，腦子裏除了探險什麽都沒有。”

“既沒有被她美貌勾引，也沒有發現她那些試探的小動作。他一直把西西裏婭當成重要的同伴來維護……”

男人的喉結微動，盛在銀杯裏的液體順著喉管流入胃袋。

一滴紫紅色的酒液從嘴角漏出，很快被皙白的手腕抹去。

“就算是再冷硬的心，也頂不住一次又一次不求回報的援助。”

他將酒杯重新放回桌面，聲音有些喑啞：“到最後，西西裏婭已經要放棄原本的目的，暗自決定回到丹薩森林繼續那些危險的實驗，但變數出現了……”

坎蒂絲的眼睛亮了亮，感覺喜聞樂見的劇情要來了。

“歐珀·阿尼克西，有史以來最傻的一只魔人看上了她，一見鐘情。”路西恩一邊搖頭一邊攤手，動作上擺出的雙重否定很好展示出他對此的態度，“也許這就是愛情吧，反正我是不能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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