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幕】——目標——（中）

坎蒂絲一個人被留在原地, 一時有些怔楞。

但她也沒浪費太長時間，發了會兒呆後便繼續開始爬山。

按照地圖的指示，豪提史洛可火山下應該有一個矮人的聚落。

但鑒於現在掌握的情報, , 她選擇繞過村落，直接上山。

越往上走，山上的植被就越稀疏。

穿過一片枯樹林後，空氣中的臭雞蛋味越來越刺鼻了。

詩人一個人走在凹凸不平的地面，突然覺得很沒勁。

耳邊那個嘰嘰喳喳的聲音不見了，她真有點不太習慣。

名為“寂寞”的情緒突然湧上心頭, 坎蒂絲慢慢停下腳步, 臉上是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失落。

不過前路還很長, 由不得她任性。

詩人晃晃腦袋, 掏出自己的豎琴, 一邊隨手撥弦一邊向上走，試圖讓這場單人旅途不那麽安靜。

這個高度已經完全看不到樹木了，周邊除了砂石就是矮小的不知名灌木。

連鳥叫蟲鳴都消失了，天地間幾乎只有她的琴音在回蕩，周邊皆是一片死寂。

坎蒂絲意識到這點時心頭突然有些發毛，腳步都不由加快了些……

“…………救…命……”

“……有人…嗎…………”

詩人手上的動作頓住，不自覺地停下腳步, 側耳捕捉那陣細弱的呼救聲。

“……救……救命……啊……”

真的有人！

坎蒂絲立刻回頭，高聲回應道：“你在哪兒！”

也許是她這一聲吼激發了對方的求生欲, 那個聲音居然也跟著大了不少：“……在這裏…………我在這邊！”

雙方就這樣靠著互相喊話, 終於碰面了。

坎蒂絲走了將近半個小時，在枯樹林的邊界看到呼救的人。

那是個看起來年紀不大的矮人族女孩。

她身上穿著一套不合身的半舊衣褲，正趴在一堆不平整的巖石上。

巖石的表面劃出一道長長的血痕, 看得出她也嘗試過靠自己離開。

只是她傷得太重，沒成功反而差點把自己的小命搭進去了。

女孩看到真有人朝自己走來，立刻激動地揮起胳膊，似乎還想往她的方向爬。

坎蒂絲見到這情況也顧不得別的了，雙腿自然而然地奔向女孩，嘴上厲聲喝止她的行為：“不要動！”

女孩被她的喊聲嚇到，肩膀瑟縮了一下。

腳下的石塊很不好踩，坎蒂絲艱難保持著平衡，幾乎是一路滑到女孩身邊才抓住一旁的枯樹穩住身體。

女孩也是在她靠近後才發現有什麽不對，身體甚至開始往後縮：“你、你……”

可坎蒂絲的眼裏只有她腿上的傷，並沒有註意到女孩的結巴。

“不要動，我給你包紮！”她抽出腰間的匕首，一刀割下自己的一截衣擺，“我只帶了最基本的止血藥，這裏也沒有合適的材料，只能幫你處理一下流血的地方……”

絮絮叨叨的聲音一停，坎蒂絲這才看向女孩的臉：“你家在什麽方向？”

矮人女孩從剛剛起就一直盯著她。

此時再聽到她的問話，立刻拼命搖頭：“不、不，我不能說……”

坎蒂絲都被她氣樂了：“腿都傷成這樣了，你打算一路爬回去嗎？”

矮人女孩被嚇得打個激靈：“不……不是的……”

她最終還是沒忍住，“哇”地一聲哭出來。

坎蒂絲：“……”

坎蒂絲開始頭疼，她真不擅長安慰小孩子。

“好了，你別哭了。”

她耐下心，努力回憶柯裏弗當年做孩子王時的樣子。結果發現那些對自己根本不適用，只能硬著頭皮上：“你現在受傷了，需要更好的環境治療……你也不想年紀輕輕就斷條腿吧？”

女孩被她的話嚇住，一時都忘記族中的規矩：“我的腿……”

坎蒂絲見嚇唬人有用，立刻開始往嚴重上說，板著臉點點頭：“再拖下去可能要截肢。”

女孩楞了楞，哭得更大聲了。

坎蒂絲：“…………”

她也要哭了。

舉目四望，下面是枯樹林，上面是火山口，就是沒有人。她總不能把這麽個小姑娘放到這兒不管。

沒辦法，坎蒂絲只能選擇先處理傷口，祈禱著等她處理完孩子也能哭累了。

她不理女孩，女孩的哭聲反而越來越小，變成時不時小聲抽噎一下。

讓坎蒂絲松口氣的是，女孩的傷勢只是看起來嚴重，止血後就沒太大危險了。

就是她死活不肯說自己家在哪兒，讓詩人十分無奈。

之前她也查過地圖，這附近就一個村落，八成就是在那兒了。

可她手裏拿的地圖是“科莉絲塔洛”搞來的，她也不好直接暴露自己知道這件事。

但小姑娘確實哭得可憐。眼淚鼻涕流了滿臉，聽聲音幾乎要喘不上氣了……

坎蒂絲嘆口氣，在她身前蹲下：“我先帶你往下走一段……帶你下山總沒錯吧。”

矮人女孩顯然還有些遲疑。但在坎蒂絲的催促下，還是猶豫著抱住了她的脖頸。

“你怎麽跑到這裏了？”坎蒂絲試圖轉移她的註意力，故作輕松道，“你看起來也沒多大，家裏人知道嗎？”

女孩憋了幾息，還是用稚嫩的聲音小聲答道：“我家裏沒人了……族長大人說這邊經常能發現稀有寶石，如果能找到，我和弟弟就不用餓肚子了……”

坎蒂絲腳步一頓，若無其事地“嗯”了一聲，繼續往前走。

她頭頂戴著的兜帽早在半路脫落，露出一雙長長的尖耳。

女孩看著那雙與自己截然不同的耳朵，忍不住用粗壯的手指碰了下。

“有事？”

詩人立刻側過頭。

“不、不是……”女孩立刻收回手，紅著臉低下頭，“對不起……”

詩人倒是覺得無所謂，還笑了兩聲緩解氣氛：“沒見過吧？多摸兩下也沒關系。”

矮人女孩得了應允，這才大著膽子又摸了下，同時發出誇張的驚嘆聲。

坎蒂絲憋著笑，微微側頭：“是不是很不一樣？”

“不一樣！”女孩使勁點頭，“外面的人都是你這樣的耳朵嗎？”

詩人：“不，只有精靈族擁有尖耳。魔人族和莫丹人的耳性與你們矮人族是一樣的，都是圓耳。”

見小姑娘又有點失落，她立刻道：“但他們的耳朵沒有你們大，要小一半左右。但身高要比你們高三分之一……”

以此沒突破口，兩人不知不覺聊了很長時間。

女孩越聽越激動。聽到後面時，還會興奮地勒緊坎蒂絲脖子：“你說的都是真的嗎？你們那兒的小孩都不用學打鐵？！”

如果不是還被人背著，坎蒂絲都懷疑她能立刻跳起來。

她有些好笑地顛顛身後的人：“但也要讀書啊。”

“我喜歡讀書！”她激動地喊起來，“只要不打鐵，讓我做什麽都行！”

這小姑娘雖然看著小，但力氣是真的大。

光是這樣在背上晃兩下，坎蒂絲都能感受到她手臂上的力道絕不比自己小。

但她說完馬上又萎靡下去，軟軟癱回詩人背上。

“族長不會允許的……除了做商人，我們都不能離開自己的部落……”女孩將頭埋進詩人的後背，“但我還小，沒結婚也沒有孩子，根本做不了商人……”

坎蒂絲還是第一次聽說這種奇葩的就業標準，卻也沒接話。

她現在只有一個人，以免招惹不必要的麻煩，此時還是保持沈默比較好……

可女孩像是好不容易找到傾訴的對象，搖著詩人的肩膀央求道：“您再說說外面的事吧，我不會告訴其他人的。”

小姑娘的聲音很軟，坎蒂絲對孩子總是更心軟些。便又隨口講了幾個小故事，哄得女孩完全忘了腿上的傷，驚呼聲一直都沒斷。

尤其是在聽說她是個詩人時，更是纏著她清唱了好幾段。

在坎蒂絲感到口幹舌燥時，終於看到遠處飄起的炊煙。

矮人女孩似是剛從那些光怪陸離的故事裏回過神，才發現這離自己居住的村子太近了，全身上下都充斥著不安。

坎蒂絲像個瞎子般轉過身，將女孩放到地上。

“說好送你下山，就送到這兒吧。”她仰頭看看天色，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我還急著上山，接下來就靠你自己了。”

女孩心中的不安被感激取代，不由使勁點頭：“我可以的！”

她想了想，還是忍痛把腿上包紮的布條扯下來，一臉鄭重地遞還給坎蒂絲：“我絕不會提起您來過這裏，我向偉大的火神弗拉瑪發誓！”

坎蒂絲很驚訝，但還是笑著接過那些帶血的布條。

***

女孩掰了一節枯樹枝，一瘸一拐地回到村落。

她這副樣子自然引起他人的註意。

但除了鄰居多問了一句，並沒人施舍多餘的關心，冷漠地看著她一步步挪回自己的石頭屋。

女孩本來想像往常那樣，扛著扛著就過去了，便沒有及時買藥。

結果這次與以往不同，居然在晚上就發燒昏迷了。

她年幼的弟弟發現後，嚇得在家裏大哭，招來了煩不勝煩的鄰居。

不久後，鄰居從姐弟倆的石屋裏出來，直接在半夜敲響族長家的門……

***

詩人是在第二日午後才登上火山的，比預計的時間整整晚了一天。

她繞著火山口下方轉了半圈都沒看到科莉絲塔洛的影子，心想這人也許是等的不耐煩，跑到哪裏玩去了。

可詩人也不敢隨便離開，生怕跟她錯過再耽誤時間。

想了想，她決定先到最上面看一下，確定這人不是在火山口上等她。

越往上走周遭的氣味就越刺鼻，炙熱的空氣讓人窒息。

坎蒂絲用蘸濕的布料捂住口鼻，艱難往上行進。

終於到了最頂端，她忍不住往下看了一眼。

焦黑色的土地被近乎是白的明黃裂縫分割，那亮度大概只有天上的太陽可以匹敵。

精靈暗暗咽下一口唾液，慫慫地縮回腦袋。

她還是下去一點等吧……

正要轉身時，身後突然傳來幾聲碎石滾落的聲音。

有人低罵了聲什麽，緊接著，一股巨大的力道推上她的後背。

坎蒂絲頓時睜大雙眼。

周邊的場景瞬間顛倒，詩人不受控制地向下飛速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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