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幕】——豎琴（上）——

“沈睡的棋子……在無意間喚醒…………”

“巨龍的殘片……在黑暗中閃耀…………”

坎蒂絲有種感覺, 自己曾見過這樣的眼神。

偏執和狂熱被刻意遮掩，像不經意間在海面出現的巨影。

水面平靜卻依然讓人恐懼……

“這真是一個奇跡！”

魔人大哥激動地走到她面前：“你快再試兩下！”

詩人被他吸引了註意，等再去看“科莉絲塔洛”時, 對方已經恢覆成往常那副笑盈盈的模樣。

她一時間也沒法肯定自己剛剛是不是看錯了, 只對兩人點點頭，再次撥弄起手中的豎琴。

連貫的音符從指尖流淌出來，輕緩的曲調如母親溫柔的低語，沒有孩子能阻擋這種溫暖。

自從與柯裏弗分開後，“安奈牙”對每一次的彈奏都很上心。

詩人發現，只有將全部的情緒融入琴音, 這樣才能與聽到人達到共鳴。

每次演奏結束擡起頭時, 周邊的觀眾都與詩人沈寂在相同的情緒中。

如同自己帶領著他們走過一片又一片的原野, 將自己的心情毫無保留地分享出去、傳遞出去, 讓別人也能感受到自己的情緒……這種感覺太美妙了。

因此, “安奈牙”幾乎是在撥動第一根弦時就開始全情投入地彈奏，完全沒有註意到周圍的變化。

等到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時她終於擡起頭，一眼就看到對面的魔人大哥已經睡熟了。

“啪、啪、啪——”

“真是場精彩的表演。”

“科莉絲塔洛”微笑著鼓掌：“這是哪裏的搖籃曲，我怎麽從沒聽過？”

坎蒂絲瞥了眼睡得正熟的魔人大哥，不由放低聲音道：“是弗朗斯大陸那邊流傳的曲子……”

女郎挑挑眉，翹起二郎腿的同時右手支起下巴：“給魔人演奏莫丹人的曲子，您的膽子很大呢。”

詩人也跟著客套地笑笑：“但您看起來並不介意。”

“呵呵……當然。”

交疊的雙腿分開, 美麗的女郎緩緩走到詩人面前。

這次坎蒂絲並沒有躲開，任由對方的手指擡起她的下巴, 拇指撫上面具的邊緣：“比起那些無聊的論調, 我對您本身更感興趣呢，幸運的詩·人·先·生。”

坎蒂絲心裏一突。

她不能確定對方看出了什麽，只強逼著自己沒有移開視線：“這是我的榮幸。”

女郎歪頭觀察著她的表情, 冰涼的指尖從她的下巴滑到臉側，右手在她左臉上的面具不斷摩挲：“說起來，我這裏個不錯的提議，不知道您有沒有興趣呢？”

坎蒂絲的冷汗都要下來了。她想要迅速站起身，卻發現自己的四肢像是被無形的鎖鏈禁錮住，一動都動不了。

詩人看向女郎，一眼就看到那團眼熟的風精靈。

它不知何時被召喚出來，正在“科莉絲塔洛”身邊上下浮動。

知道自己是跑不掉了，坎蒂絲只能再次與女郎對上視線，雙唇緊緊抿起：“你先說說看。”

看著她僵硬的表情，女郎不知想到什麽，眼眸又向上彎起來：“不是什麽過分的要求。”

冰涼的手終於離開詩人的側臉，周遭的禁錮也瞬間消失。

但還沒等坎蒂絲把這口氣松完，那只手又牽起她的手腕，將詩人帶往二樓。

最裏面的房門被一把推開，映入眼簾的是各種形狀奇怪的樂器。

大的小的，管樂器、弦樂器、打擊樂器，都懸掛在半空或放置在地面……

彼此交錯著，又很有規律地擺在這個不大的空間裏。

坎蒂絲被拉著走入房間，如同走進由樂器組成的叢林。

“我很喜歡收集樂器……但我今天才發現，我也許更喜歡使用它們的人。”

女郎將她帶到最中央，登上一個圓形的小舞臺。

“我從未見過向您這樣的演奏者……您彈奏出的樂曲似乎擁有生命，每一個音符都蘊含著飽滿的生機，讓我的靈魂都忍不住發顫。”她牽起詩人的一只手，靠近胸口，“我從您的音樂裏，聽到了愛情。”

坎蒂絲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這句話在腦子裏反覆晃悠了好幾趟，她才聽明白對方在說什麽，臉頰瞬間漲紅

漆黑的眼眸慢慢睜大，倒映出對方真摯的笑顏。

“我、我……你……”她再也無法直視那雙淺灰的眼睛，語無倫次地想要抽回手，“您過獎了，我其實……”

“我想要聽到更多。”

纖長的手指微微收緊，女郎將頭湊到她耳邊。

…………太近了。

鼻尖已經能嗅到女郎發尾的味道，溫熱的吐息隨著說出的話語噴灑在頸間。

“我想感受跟多……您的歡喜、憂愁、憤怒、哀傷……所有美好或不美好的情緒，我都想跟您一起分享。”

她側過頭，與坎蒂絲對上視線：“我想成為，支撐您前進的力量。”

趁詩人還處於震驚中，“科莉絲塔洛”卻利落地摘下她的面具。

坎蒂絲一秒回神：“你！”

啪嗒——

“您慌什麽呀？”女郎的眼中盛滿笑意，將手掌貼到那滿是疤痕的左臉上，“我可不是兄長那種的蠢貨，在看到您的第一眼時我就發現了。”

詩人感受到那原本冰涼的手掌正在慢慢變暖，兩人正在交換彼此的體溫……

“安奈牙”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跟別人有如此親密的接觸了。

但更讓她驚訝的是，“科莉絲塔洛”明明已經發現了她的異常卻沒有躲避，反而選擇靠近：“……你，不害怕嗎？”

女郎的嘴角又向上揚了幾分：“有什麽可害怕的？”

“我們魔人族天生就是為消滅魔物而生，這是風神給予我們的使命。”她的手指撫上詩人眼角，“我從能走路的那天起就開始獵殺魔物，我當然知道你們是不一樣的。”

見詩人還是一臉恍惚的表情，她笑了笑，放下自己的手。

貼在臉上的溫度消失，坎蒂絲有些不太適應，又不好意思與“科莉絲塔洛”對視。

她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這份委婉的表白。

似乎不管是接受還是拒絕，都顯得自己在自作多情。

“科莉絲塔洛”歪歪腦袋，意味深長地笑起來。

她沒有挑明那些話的意思，反而岔開了話題。

“您之前說過，您之所以來到這裏是為了收集各個大陸上的故事，用來做創作詩歌的素材，”

她躬身撿起面具，在坎蒂絲眼前晃了晃：“但您真正想聽到的故事，大概只有關於被封印在黑洞裏的那位，沒錯吧？”

“安奈牙”聞言神色一凜：“你……”

“我知道，而且知道的很多。”

女郎用面具半掩住自己的下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靈動的眼睛：“我可以告訴您，但在接下來的旅途裏，還請您也帶上我……這就是我一開始就想跟您談的‘提議’。”

坎蒂絲眨眨眼。

這意思是，不光白送情報還要自己當護衛……這不是提議，這是究極版的倒貼行為。

“您想與我同行，也不需要征得我的同意吧？”詩人看看一直飄在對面的風精靈，意有所指。

女郎露在外面的一雙眼調皮地眨了眨：“不，當然要經過您的同意。有些事還是趁早說開比較好，畢竟————”

她拉長聲音，吊足了對方的胃口才緩緩道：“———我可不想讓您討厭我呢。”

坎蒂絲感覺剛退下去的熱度又竄上來了。

“那您的答案呢？”

美麗的女郎遞出面具，眼眸深深地望著詩人。

坎蒂絲的視線在那副木制面具上停留了許久，僵硬的手指終於動了動，握住面具的邊緣。

“好。”她聽到自己輕聲道，“我答應你的提議。”

“科莉絲塔洛”看著她染上緋紅的耳垂，臉上的笑容逐漸擴大。

***

魔人大哥難得睡了個好覺，感覺整個人都舒坦了不少。

結果一覺醒過來，就聽到自家妹子被人拐走的噩耗。

這可不得了了。

兄弟在平時是兄弟，可趁他睡覺時搶走了自己的妹妹……那就是禽獸。

魔人大哥勃然大怒，魔人大哥暴跳如雷。

但沒什麽卵用，所有攻擊都被他親愛的妹妹原路打回去了。

傷心的大哥只能眼睜睜看著小妹跟一個廢物離開家門，走向不知名的遠方…………

“你描述的那種巨龍，應該有十二只。”

“科莉絲塔洛”一邊走一邊向詩人說明：“這十二只巨龍是風神維因圖斯大人帶回來的。具體什麽作用我也並不知曉，但絕對不會是黑洞裏那位的爪牙。”

坎蒂絲很驚訝，急忙追問：“我在弗朗斯大陸那邊聽說的版本並不一樣……”

【十二只惡龍是邪惡的化身。】

【它們居住在十二座高山上，俯視嘲笑著渺小的人類。】

這是《十二只惡龍》的開場白。

她和柯裏弗走遍弗朗斯大陸時，曾經在一出廢墟中撿到過這本書的殘卷。

再加上自己的親身經歷，“安奈牙”並沒有懷疑它的真實性。

走在身邊的女郎搖搖頭：“不是的。我可以肯定，那些巨龍並不會去傷害人類……起碼一開始是這樣的。”

“人可以被惡意汙染，動物可以被惡意汙染，從而變成可怖的魔物。且本身越強，變為魔物後的能力也越強。”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想，那些巨龍的改變，也許是因為同樣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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