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幕】——豎琴（中）——

在此之前, “安奈牙”並不知道十二只巨龍的來歷。

從藏書館畢業前，就讀中的精靈都不能離開西大陸。

“安奈牙”更懶一些，甚至沒出過丹薩森林。

但精靈的藏書館是六大陸藏書最多的地方。

種類繁多, 數量龐大, 甚至有拂曉時代流傳下的古籍。

“安奈牙”敢保證，在撿到《十二只惡龍》前，自己從未看到過有關巨龍的任何記載。

這就很奇怪了。

“巨龍是風神大人帶回來的……”腳下是不甚平整的山路，詩人扶著樹幹向上爬，有些漫不經心地問道，“這件事你是怎麽知道的？你怎麽能保證情報的真實性？”

同樣是在爬山, “科莉絲塔洛”看起來便輕松得多。

她隨手摘下一朵野花, 撚著莖葉在手裏轉著：“有些事情, 只有特定的人才能知道。”

女郎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風之城的城主雖沒有管理他人的權利, 但只要腦子夠用，總會比別人多知道一些事呢。”

詩人差點被路邊的樹根絆倒，身體晃了兩下才險之又險地抱住樹幹：“你是風之城的城主？！”

“現在不是了。”

女郎順手將玩膩的野花插到詩人耳邊：“不久前有個暴躁的小姑娘對我發起了挑戰。我覺得很麻煩，就把位置讓給她咯。”

她看著詩人現在的扮相，捂嘴笑起來：“真是個天真的孩子，她一定不知道做城主有多累。我早就不想跟那些沒腦子的蠢貨打交道了。”

詩人沒接話，眼眸微垂。

她說的沒錯……

有些事情, 只有特定的人才能知道。

也許不是藏書館裏沒有“十二只巨龍”的信息，而是“安奈牙”沒有資格知道哪些而已。

女郎的餘光瞥到詩人有些恍惚的神情, 輕佻的語調稍稍正經了些。

“你不要不相信。這是我查看了前幾任城主的手記, 收集了無數資料才得出的結論。”

她為坎蒂絲撥開橫亙在眼前的樹枝，詳細解釋道：“十二只龍都是在天之國墜落後才出現的，而你提過的那本書……”

“據我所知, 《十二只惡龍》是在一兩百年前才流傳開的，這中間有幾百年的時間差。”

兩人順著山道一直往上，終於爬上了山頂。

冷冽地風刮過詩人的臉頰，將她露在外面的皮膚都凍成了粉紅色。

光禿禿的山頂沒有太多東西，隱蔽處有個形狀不規則的山洞，像是被某種巨大的利爪挖出來的。

他們走進內部，裏面的空間不大，只有一個簡陋的巢穴。

其實，如其說是“巢穴”，不如說是一堆單純的破石頭。

按照“科莉絲塔洛”提供的情報，這裏便是其中一只“惡龍”居住過的山洞。

女郎指向地上殘留的黑褐色痕跡和巨爪留下的少許抓痕:“這裏留下的痕跡不多，且沒有太過掙紮的痕跡。那些人應當就是趁它不備，偷襲成功的。”

坎蒂絲看向那抓到一半就消失的爪印，沈默地點點頭。

“這座山太高，又沒有任何資源礦脈。在北大陸變成現在這副模樣前，附近甚至沒有人居住。”

“專門跑到沒人的地方築巢……就算真的是惡龍，那發現它的人是用什麽方法掌握到它的詳細信息的？進一步說，都知道得那麽詳細了，還要將其寫成書傳播出去，鼓勵他人去做……”魔人女郎嘲弄地笑笑，雙手一攤，“反正我是想不通這種道理。”

“假設這些巨龍真的是‘邪惡’的化身，那它們為什麽要一直蟄伏在寒冷的山頂幾百年？為什麽不趁著四神隕落，人類最脆弱的時候對我們動手？”淺灰色的眼睛微微瞇起，內裏含著暗芒，“而且，最先相信《十二只惡龍》的是莫丹人。”

“一個最容易被蠱惑、最容易被蒙蔽的短壽種……”

“科莉絲塔洛”毫不客氣地說出十分紮心的話：“他們的壽命限制了他們的認知，偏偏莫丹人又那麽能生孩子……從他們身上下功夫顯然是最劃算的。”

坎蒂絲按她的話想下去，腦子裏突然有根弦猛顫了下。一個極其荒謬的想法突然浮現出來。

有人想利用《十二只惡龍》洗腦莫丹人，借他們的手殺死這些巨龍，從而達到自己的目的……

但這個目的，是什麽？

在十二只巨龍都被屠殺殆盡後，發生了什…………

詩人猛地停住腳步：“……大崩壞…………”

“科莉絲塔洛”回過頭，微微挑眉：“嗯？”

“不，沒什麽。”

坎蒂絲立刻收斂表情，面前擠出一絲笑容：“我是在想，如果你說的是真的，為什麽當時的精靈、矮人和魔人都沒有阻止莫丹人狩獵巨龍？”

畢竟巨龍的巢穴並不是都在東西弗朗斯大陸和南大陸。除了已經消失的天之國外，其他六大陸上幾乎都有。

“因為大家都不在乎。”

“科莉絲塔洛”瞥她一眼，原地坐下開始生火。

“矮人族重利，如果能餵飽他們就不會遇到太多麻煩。”女郎將一點火星彈到堆好的柴火裏，嘴上嗤笑一聲，“至於魔人族……我只能說，有腦子的太少了，否則也不會由我發現端倪。”

山洞裏總比外面溫暖很多，坎蒂絲也跟著坐到火堆旁：“那精靈族呢？”

她不相信那些窩在藏書館裏的老家夥對此完全不知情。

魔人女郎的笑容逐漸擴大，一根手指豎到詩人的唇前。

“正如你所想，你們精靈族裏是有知情者的。”女人勾起唇，靠近詩人輕聲道，“不如說，那些人認為可以借助這件事，從而達到他們自己的目的，所以並沒有阻止。”

她欣賞著對方那越來越難看的臉色，聲音輕快地說出一個可怕的結論：“畢竟，當時最想踏進‘天之國’，繼承神之遺物的，就是你們精靈族的大主教呢……”

“安奈牙”呆呆坐在原地，所有的信息終於串聯到一起。

四神隕落，高懸於天空的“天之國”墜落到地面。

那曾是神明的居所，是人類無法踏足的領域……即使四神已經消失，人們卻對那片土地抱有最美好的幻想。

未知的事物最吸引人……而天之國墜落的時間是薄暮時代初期，莫丹人和魔人族都誕生不久，他們對這個世界的了解均來自精靈和矮人的扶持。

但矮人族是個“家族理念”很強的族群。他們極端排外，更不願意將自己掌握的知識分享給外族。

因此，教導魔人族和莫丹人的任務都落在了精靈族身上。

精靈族對弱小的莫丹人抱有憐憫之情，也看在風神的面子上對魔人族多有照顧，認真履行了自己的諾言。

因此，莫丹人和魔人族最開始對世界的認知，都來自精靈族給予的知識。

同理，如果精靈族有心隱瞞一些事情，莫丹人從一開始起就會被排除在外。

精靈族的前任大主教，“安奈牙”也聽說過他的事跡。

那位大主教直到去世前，都在想著要怎麽解除“天之國”周遭的封印，成為踏上神明居所的第一人。

也許，他在日覆一日的分解術式中有了重大發現，察覺到“天之國”的封印有異常。

也許，他在聽說《十二只惡龍》時，就將它們與“天之國”封印聯系到了一起……

所以……當莫丹人開始四處搜尋獵捕巨龍時，他們選擇袖手旁觀。

可誰都沒料到，當十二只巨龍被殺死，“天之國”的封印解開之時，迎接他們的並不是無盡的財寶和傳說中的神之遺物……

…………不，從某種角度上來說，那東西也許也算是“神之遺物”？

坎蒂絲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搓搓手臂上激起的雞皮疙瘩。

背後操控一切的家夥完全是在利用人類的欲望，一步步將所有人引入自己的陷阱。

這個世界上沒有聖人，即使是神明也有欲望。

一旦遵從了自己的欲望和私心……那“大崩壞”，也許是一個必然會發生的結果。

柴火堆發出的“劈啪”脆響蓋不住洞外的“呼呼”冷風聲，聽得人全身發冷。

“科莉絲塔洛”盤腿坐在地上，支著下巴看向火焰的另一邊。

火光下，精靈本就立體的眉眼顯得更加深邃。只是那兩條眉毛總是緊緊蹙起，在眉頭留下兩道明顯的折印。

女郎忍不住伸出手。

坎蒂絲還在垂頭想事情，額頭卻貼上幾根冰冰涼的手指。

“不要皺眉，你都要有皺紋了。”

兩指並攏，“科莉絲塔洛”很有耐心地在她的眉心輕揉。

坎蒂絲立刻捂著額頭向後仰：“知、知道了！”

“科莉絲塔洛”的手就那樣伸著，輕輕擡起一邊的眉毛看向她。

不知是被風吹的還是因為火光的原因，此時詩人的臉很紅。

她根本不敢與對面的女郎對視，眼神四處飄忽。

明明什麽都沒做，卻擺出一副做了壞事的表情……

女郎終於收回手，低頭悶笑起來。

不管是什麽時候，她這副樣子總會讓人想要多欺負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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