慘白的光圈消失, 畫面永遠截止在那道坐在棺材上的佝僂身影上，坎蒂絲的視線重新歸入黑暗。

與此同時，幾人齊齊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艾伯下意識地向右伸手, 卻正好扶住了不遠處的墻壁。

“哎……我們回來了。”

坎蒂絲也脫力似的半跪在地上。她勉強打起精神, 瞇眼向後看去。

果然，他們離身後的門並不遠，路西恩的照明小球也盡責地發著光……

……等等，路西恩！

坎蒂絲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的左手邊已經沒人了。

她趕忙轉過頭，發現那人已經先一步向遺跡的內部走去。

被落下的三人都在被巨大的信息量沖擊著, 卻都不約而同地互相攙扶著站起身, 向那道挺拔的背影追去。

這座外形是三角體的遺跡, 內部卻有一個螺旋狀的階梯, 引導著眾人一直向上。

此時, 坎蒂絲的大腦異常活躍。

她的一部分疑問被解答，可又急於確定新的疑問……現在指想追上路西恩問個明白。

關於封印石，關於他和伊裏歐斯的約定……她還有太多不知道的事。

這些空白的區域正在瘋狂叫囂，仿佛是一種預警，不安不斷在心中擴大。

可不管她跑得多快，前面的男人卻沒有一點紳士風度，完全沒有停下來等她的意思。

結果就是, 還沒爬到一半坎蒂絲就已經累得上氣不接下氣，扶著墻壁艱難地調整呼吸。

這樣不行…………她必須要鍛煉身體了！

娜娜緹婭早就擦著她的肩膀竄上去了, 只有艾伯保持了人與人之間最起碼的互助精神, 等她慢慢休息好才一起往上走。

“你……現在怎麽想？”艾伯突然靠近，突然悄聲問了這麽一句。

“啊？”坎蒂絲因為剛剛的一波沖刺，現在還處於大腦缺氧的狀態, 根本沒聽懂這沒頭沒尾的一句話，“你什麽意思。”

“就是關於那位！”

艾伯向上指了指，對她一陣擠眉弄眼：“你難道就沒什麽想說的？”

坎蒂絲擼了把劉海，甩甩頭，終於讓自己的思緒能夠正常運轉。

她將別在身後的木杖抽出，雙手拄著往上挪：“說實話，今天驚訝的次數太多了，我有點麻木。”

艾伯：好巧哦，我也是。

坎蒂絲仔細觀察了他許久，發現青年只是面露感慨，並沒有太多的激動的情緒，也有些詫異：“…………我以為你的反應會比較大……”

一個從小崇拜的偶像居然是被人刻意“制造”出來的……這對他的沖擊應該不小。

艾伯摸摸後腦：“也……還好吧？”

“怎麽說呢……我覺得路西恩這樣的做法也沒有錯。”他的右手無意識地握住冰涼的劍柄，拇指劃過上面的紋路，“因為伊裏歐斯，或者說‘伊裏歐斯’這個虛擬的印象，很多人才會找到自己想要的生活……”

他露出一個爽朗的笑，對坎蒂絲比出大拇指：“我也一樣。因為‘伊裏歐斯’，因為‘他’的激勵，我才找到自己在這個世界的位置，這就足夠了。”

坎蒂絲被他的笑容感染，也緩緩勾起唇角。

是啊……這應該也是伊裏歐斯希望看到的。

“西西姨媽————”

上方傳出娜娜緹婭焦急的聲音。坎蒂絲與艾伯對視一眼，不由加快腳步。

他們順著螺旋狀的臺階一直向上，終於看到最頂層的平臺。

平臺的正中心，立著五尊眼熟的英雄銅像。

矮人戰士賽門扛著重錘，深邃的目光看向遠方；精靈治愈師西西裏婭手握法杖，閉著眼微微垂首；莫丹勇者伊裏歐斯雙手拄著長劍，揚起堅毅的下巴；魔人法師歐珀操控著風精靈，不屑地看向拜訪者；無名的賢者低著頭，沒人看得出他的表情。

銅像的正前方，也擺放著一口黑鐵棺材。

娜娜緹婭正像只被剪了胡須的貓，沒頭沒腦地四處亂竄。

“西西姨媽？你到哪兒去了？”小姑娘焦急地轉了好幾圈，眼圈都要紅了，“娜娜把賢者大人帶回來了啊！”

路西恩也被她吵得有些煩，一把按住她的發頂，將人帶到西西裏婭的銅像上。

“別吵了。”他警告地拍了下女孩的腦袋，“她就在這裏。”

女孩四顧一圈，反而更慌了。

“你、你是說，我看不到西西姨媽了？”她急得小臉煞白，不停搖頭，“不……一定是西西姨媽臨時出去了，她不會丟下我……”

路西恩第一次見識到小孩子不講道理的威力，這項技能明明一直是他的專屬。

男人有些不耐煩地皺起眉，隨手在半空一揮，指尖最後指向西西裏婭的銅像上。

“醒過吧，西西裏婭。”他輕聲道，“我回來了。”

坎蒂絲和艾伯正好踏上平臺，撞見了這一幕。

銅像邊緣漸漸發出白色的微光，緊閉的雙目顫了顫，居然真的睜開了眼。

“嘶————！”

艾伯倒吸一口涼氣，差點就要拔劍出鞘。

最後一秒想起來眼前這位並不是石像鬼，這些訕訕地放下手。

“很不錯的反應。”

銅像開口了，第一句話居然是對著艾伯說的。

“作為劍士你要時刻保持警惕，拔劍時永遠不要有任何遲疑。”銅像看向手足無措的青年，似乎在輕笑，“其實我也不太懂，但這是伊裏歐斯說過的話，我就覺得不會有錯。”

艾伯一向能言會道的嘴都有些磕巴。立刻雙腳並攏，站直身體一鞠躬：“感謝您的教誨！”

銅像又笑了一聲，看向他身邊的坎蒂絲：“歡迎你們，來自遠方的朋友。希望我的侄女沒給你們添麻煩……”

“西西姨媽！”

娜娜緹婭想要要爬上銅像的底座，可惜身後的兜帽被路西恩拽住，只能可憐巴巴地向上伸出手：“西西姨媽……”

銅像似乎只有上半身能動，對女孩微微頷首：“娜娜很棒，我為你感到驕傲。”

女孩露出滿足的笑容，繼而又耷拉下眉眼：“那天您突然消失了，湖水也一天天在下降……我真的很擔心您……”

“你已經長大了，娜娜。”銅像看著她，聲音是一如既往溫柔，說出的話卻是非常直接，“我希望你能明白，沒有人會永遠陪在你身邊。你該去過你的人生。”

娜娜緹婭站直身體，有些迷茫地看向銅像。

銅像卻沒有因她停留，目光終於轉到路西恩的身上。

“好久不見……”西西裏婭緩緩笑開，“您的樣子，真讓我驚訝。”

“是嗎？”

路西恩定定看著銅像，微微瞇起眼：“比起這個，我更想知道你為什麽還在這裏。”

“西西裏婭，你為什麽要分割自己的靈魂？”他將還在發楞的娜娜拽到身後，沈著臉發出質問，“我不相信你不知道這樣做的後果。”

“當然知道。不過是連靈魂也成為這個世界的養分而已，我並不介意。”

西西裏婭的聲線還是那樣不緊不慢，仿佛這不是什麽大事。

“無盡之海的盡頭是屬於亡者的世界……這種沒有經過印證的傳說我不相信。”

在路西恩的襯托下，銅像的反應幾乎是平靜的，還有閑心開玩笑：“而且‘亡者的世界’，聽起來就不怎麽樣，我也不是很想去呢。”

路西恩並沒有跟著笑，一反常態地板著臉，目光沈沈地看向她。

“請您不要這樣看著我……”銅像微微側頭，“不僅是我，我相信歐珀和賽門也會這麽做。”

路西恩：“…………你們這麽做也沒有意義。看看你自己吧，一個即將消散的游魂還能做什麽？”

西西裏婭：“就算什麽都做不到，我也不後悔。”

“我，我們……沒有辦法丟下伊裏歐斯，我們不能讓他一個人待在那種地方，默默承擔著一切。”

她突然激動起來。

明明銅像不需要呼吸，她卻呈現出急促的喘息狀：“二百年……這是我預測到的，他能支撐到的極限……”

西西裏婭捂住胸口，對臺座下的男人笑起來：“看吧……我現在見到了您，這說明我賭對了。”

“就為了驗證一個猜想，你就在活著的時候把自己的靈魂剝離出來？”路西恩抿緊顫抖的嘴角，做出一個嗤笑的表情，“西西裏婭，我從來不知道你居然有這麽瘋狂的一面。”

“每個人的身體裏都住著一個瘋子…………區別只在與…我們能不能……控制住它…………”

銅像的表情開始變得僵硬，動作也不再流暢。

“您總是那麽喜歡惡作劇……那麽自由地…生活……我每次看到都由衷地羨慕……您。”她扶著法杖站直，努力露出最後一個微笑，“所以我也想在最後…向您學習一下…………”

銅像邊緣的微光逐漸消散，所有動作都停止在話音消失的那一刻。

艾伯等了很久，看到銅像再也沒動靜後終於發出疑問：“學習……什麽？”

學習什麽？

學習……惡作劇？

坎蒂絲猛地看向擺在中央的棺材。

顯然路西恩也想到了，快步往棺材的方向走去。

轟————！！

巨大的爆炸聲從頭頂傳來，四方形的平臺開始震顫。

頭頂的天花板被炸開，碎石不斷從上方墜落……一切只發生在一瞬間。

路西恩倏地擡頭，所有向下塌陷的石塊盡數在半空化為齏粉。

“咳咳咳！！”

盡管及時捂住了口鼻，坎蒂絲還是吸入不少粉塵，抑制不住地彎腰咳嗽。

“路、路西恩？”漂浮在四周的塵土讓她睜不開眼，只摸索著向前前進，“發生什麽……咳咳……事了？”

“不要過……唔！！”

最後的悶哼讓坎蒂絲立刻頓住腳步。

一陣狂風將四周的粉塵吹散，她迎著風勉強睜開眼。

遺跡的頂部已經徹底暴露在外面，擡頭便能看到璀璨的星河。

原來已經是晚上了。

這是坎蒂絲最先想到的。

可隨之捕捉到的便是一道血紅色的軌跡。

順著紅光的尾巴，她看到有什麽東西直直射進路西恩的胸口。

***

老者一腳踏在遺跡的頂端，手中的紅寶石與左眼的顏色交相輝映。

“不愧是教授，正中目標。”身邊披著黑鬥篷的屬下向他匯報道，“接下來只要把第二顆……嘶！”

他的話還沒說完，身前居然卷起一陣狂風，將下方的煙塵全部吹散。

老者瞇起眼，看清下面的幾個人。

少女快跑到目標的身邊，不由分說地扶住那人的身體。

他們似乎說了些什麽，少女驟然擡頭，猝不及防地對上老者視線。

“奧布裏亞……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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